光。
纯粹的、温暖的,仿佛由天地间一切善意凝聚而成的光。
在踏入云心谷那道无形门槛的瞬间,苏九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座熔炉。
那光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净化”的。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被灼烧的滋滋声。
不是幻觉。他能闻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罪孽,被点燃时散发出的焦臭。
“别怕。”
身旁的青年,那个名叫“清玄”的、愚蠢的善人,还在用他那温和的声音安慰着。
“正气剑阵只斩心魔,不伤无辜。”
苏九想笑,他握紧了手里那块名为“静心佩”的玉。玉佩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像一层薄冰,勉强隔绝了那足以将他熔化的“正气”。
可他依旧能听到。听到有成千上万柄剑,在他的耳边低声嗡鸣。那不是声音。是质问。是警告。是这片天地对一个“异物”最本能的排斥与审判。
“滚出去。”
“你不属于这里。”
“肮脏的东西。”
“啊——!”
脑海里,魔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比苏九更能感受到这股“正气”的可怕。那就像将一整座烧红的铁山,压在了一只小小的阴魂之上。
“杀了这个蠢货!苏九!用他的血!污染这里!”
“快!”
苏九没有动。他任由清玄搀扶着,一步步走过那条由光组成的长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直到那股无处不在的灼烧感缓缓退去。他,进来了。带着一身的罪,踏入了这片所谓的净土。
山谷里很安静,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成了淡青色的薄雾。几只仙鹤在不远处的溪边优雅地梳理着羽毛,看到他们也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
这里没有杀气。没有戒备。甚至没有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睛。这里的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也脆弱得像一场梦。
“清玄师弟,你回来了?”
一个同样穿着白衫的年轻弟子从远处的一座药圃里走了过来。他看到被清玄扶着的苏九,愣了一下。
“这位是?”
“路上遇到的一位朋友,伤得很重!”清玄急切地说道,“凌照师兄呢?我想请他,去请慧安长老出手!”
“凌照师兄在剑坪。”那个弟子指了指远处一座被云雾环绕的白玉平台。随即,他又有些为难地看着苏九,“可是清玄,师父闭关前有过交代,谷中不许外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师父教的!”清玄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等见了慧安长老,我自会一力承担!”
他扶着苏九,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那座名为“剑坪”的平台走去。
剑坪上,数十名弟子正在练剑。剑气纵横,却悄然无声。只有衣袂破空的细微声响。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正负手立于平台中央,纠正着弟子们的动作。
他就是凌照。云心谷二代弟子中的首席。也是执掌刑律的大师兄。
他看到了清玄,和清玄身边那个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苏九。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清玄。”他开口,声音像两块玉石在互相敲击,清脆而又冰冷。“他是谁?”
“大师兄!他是我在谷外遇到的朋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清玄快步上前恳求道,“还请大师兄通报慧安长老,施以援手!”
凌照没有理会清玄。他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解剖刀,落在苏九的身上。从头到脚,寸寸刮过。
苏九低着头,扮演着一个虚弱的、无害的濒死之人。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一件沾满了污泥的衣服上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身上的伤,很重。”许久,凌照缓缓开口,“但他身上的死气,更重。”
他看着清玄,眼神变得无比严厉。“你,把他带进了正气剑阵?”
“是……他有静心佩!”
“愚蠢!”凌照低喝一声,“静心佩只能遮掩煞气,却洗不掉他手上沾过的血!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他是一颗毒瘤!你把一颗毒瘤带回了家!”
清玄的脸瞬间白了。“不……不会的!大师兄!他……”
“你看他的眼睛。”凌照打断了他,声音愈发冰冷,“那里面没有对生的渴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这不是一个求生者该有的眼神。清玄,你太天真了。”
苏九的心沉了下去。他小看了这个地方。他以为这里的人都像清玄一样愚蠢、善良。却忘了光明有时候比黑暗更敏锐。
“把他赶出去。”凌照下了命令,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云心谷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不!”清玄猛地挡在了苏九的面前,张开双臂,“大师兄!师父说过,众生皆苦,见死不救是为大恶!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面!”
“那就让他死在外面。”凌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死是他的因果。而我们的责任,是守护云心谷的安宁。”
剑坪上,所有弟子都停下了剑。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苏九靠在清玄的背后,大口地喘着气。
他在看一场戏。一场关于“善”与“恶”的可笑辩论。
他甚至觉得那个叫凌照的说得很对。他就是一颗毒瘤。可他必须留下来。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那血落在洁白如玉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够了,凌照。”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拄着一根青竹杖缓缓走来。是慧安长老。
“师叔!”凌照连忙躬身行礼,“清玄胡闹,带了……”
“我都看见了。”慧安长老摆了摆手,走到了苏九的面前。他蹲下身,浑浊却又无比清澈的眼睛看着苏九。“孩子,你很痛苦。”他的声音像一阵温暖的风。
苏九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回望着他。
“凌照,你的警惕是对的。”慧安长老站起身对凌照说道,“但清玄的慈悲也没有错。
云心谷的剑斩妖,也救人。若连一个已经走到我们门前的求救者都视而不见,那我们和那些只知弱肉强食的魔道又有何区别?”
他说完,便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搭在了苏九的脉搏上。一股精纯、温和却又浩瀚如海的生命气息缓缓渡入了苏九的体内。
轰!
苏九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注入了生命力,而是被灌入了一整条滚烫的岩浆!
那股纯粹的木系灵力在他那早已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中疯狂冲刷!净化!灼烧!修复!再灼烧!那种痛苦比被凌迟还要剧烈一万倍!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魔气在哀嚎,在尖叫,在被一寸寸地蒸发!而他早已与魔气融为一体的血肉与灵魂也在一同被蒸发!
“啊——!”
脑海里,魔剑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最惊恐的咆哮!
“杀了这个老东西!快!杀了他!”
“他在杀我们!”
“他在抹掉你的‘存在’!”
苏九死死地咬着牙。牙龈被咬碎,满嘴都是血腥味。他不能动。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只能承受。用那个男人刻在他骨子里的那份绝对的意志去承受!他要活下去。活下去,然后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咦?”
慧安长老发出一声轻微的惊疑。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这个少年体内那股顽固得不可思议的抵抗。
那不是伤病对治愈的本能排斥,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法则的对抗。
他皱起了眉。加大了灵力的输出。他必须把这个孩子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也必须弄清楚这股诡异的黑暗到底是什么。
就在那股更加磅礴的生命力即将冲破魔剑的最后防线时。苏九怀里那块静心佩——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上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它所能遮掩的极限到了。
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的、属于“终末”的太古魔气,从苏九的体内泄露了出来。只一瞬间,然后便被正气剑阵的余威彻底绞碎。
慧安长老那只搭在苏九手腕上的干枯手掌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那温和慈悲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仿佛他刚才不是在救一个人,而是在试图用一捧水去填满整个幽暗的深渊。
大厅里那温暖如春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苏九猛地睁开了眼。他看到了老人眼中那片倒映出的、名为“恐惧”的倒影。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