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兰蕙斋四楼走廊尽头的窗。
410寝室内,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与凌鸢敲击数位板的声音形成某种稳定的背景音。沈清冰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知识系统后台界面展开,灰白色的功能更新提示条在顶部缓慢滚动——八月更新正在灰度发布中,百分之七的校园用户已经能看到新增的协作标签功能和优化后的时间轴视图。
“第一批反馈来了。”沈清冰轻声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大多是操作性问题,有个研究生说时间轴在移动端的显示还是有点挤。”
凌鸢停下笔,侧过头:“需要调间距吗?”
“等明天灰度比例提到百分之十五再看。”沈清冰说着,目光落在旁边另一台显示器上——那是“花开聚会”专题页面的实时数据看板。上线第五天,页面浏览量稳定在每日两千左右,用户平均停留时间七分半钟,最常被点击的模块是……
“她们的石材影像。”凌鸢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几乎搁在沈清冰肩上,“果然,那种颗粒感的抽象照片最有吸引力。”
沈清冰能感觉到凌鸢呼吸的温度,她稍稍调整坐姿,让两人都更舒服些:“秦飒和石研昨天完善的作品档案模块,点击率比前天上升了百分之三十。评论区有美院学生在问干版显影的技术细节。”
“秦飒会很开心。”凌鸢笑,“她一直说那些技术报告没人看。”
“现在有人看了。”
窗外传来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夏末最后的挣扎。沈清冰瞥了眼日历——8月20日,暑假还剩十天。
“你的报告交了吗?”凌鸢问,已经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继续用水墨笔触在数位板上勾勒着什么——那是她“花开聚会”项目感受沉淀的视觉日记,不为了展示,只是给自己。
“昨天下午。”沈清冰说,“把项目流程拆解成了下学期产品设计基础课的三个教案模块。王老师说可以用,但要补充更多失败案例。”
“失败案例?”
“就是我们在协作时遇到的那些问题。”沈清冰调出一份文档,“时间轴同步延迟、素材版本混乱、跨学科术语不统一……这些比成功经验更有教学价值。”
凌鸢若有所思地点头,水墨笔触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淡灰:“清冰,你觉不觉得……”
“什么?”
“这个暑假,好像比想象中要……充实。”
沈清冰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因为项目有明确的产出。”
“不止。”凌鸢放下笔,转过身来,“我是指,我们好像真的做出了一个可以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作业,不是练习,是实打实地放在那里,有人看,有人用的东西。”
知识系统后台的数据流在屏幕上静静滚动。沈清冰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想起一年前的暑假——她们刚结束大一,什么都还懵懂,在寝室里各自对着电脑赶作业,偶尔抱怨空调不够凉。
现在,她们的数据会影响几千人的使用体验。她们制作的页面会被教授在课堂上当作案例。她们整理的流程会成为学弟学妹的教材。
时间是这样过去的。
“凌鸢。”沈清冰忽然开口,“下学期,我想申请带一个新生小组。”
“带项目?”
“嗯。用知识系统的协作功能,做一个跨专业的微项目。”沈清冰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语气平静,“从花开聚会的经验来看,大二学生完全有能力引导大一新生完成基础的跨学科协作。”
凌鸢笑起来:“你已经开始规划下学期了。”
“暑假要结束了。”
“还有十天呢。”
“所以该规划了。”
两人相视一笑。凌鸢重新拿起笔,沈清冰继续查看后台反馈。寝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笔触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鼠标点击。
与此同时,人文学院古籍修复室。
胡璃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割成三块:左侧是明代医书修复报告的终稿,中间是打开的知网页面,显示着十几篇关于传统植物胶料的文献,右侧则是与竹琳的聊天窗口。
“竹琳说化学系学姐下周回校。”胡璃喃喃自语,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可以约在清心苑茶馆见面。”
乔雀从修复桌另一端抬起头,手里的软毛刷正轻轻拂过一本清代地方志的封面:“你真要做胶料复原实验?”
“文献梳理完就想试试。”胡璃滑动鼠标,调出一份明代匠作笔记的扫描件,“你看这里,提到用桃胶、鱼鳔、鹿角三种材料配比,不同季节比例不同。但现在的文献要么只说桃胶,要么只说鱼鳔,完整的配方体系失传了。”
“所以你要复原它?”
“至少试试。”胡璃眼睛发亮,“而且竹琳说,如果能复原,对她的植物生理研究也有帮助——传统胶料对纸张的老化影响、温湿度响应,这些都是数据。”
乔雀轻轻放下刷子,走过来看屏幕:“需要实验场地吗?”
“竹琳说可以用植物园的备用实验室,她帮我申请了。”胡璃顿了顿,“但材料费可能要自己出。桃胶好办,鱼鳔和鹿角……”
“我有一个想法。”乔雀说,“我舅舅在中医药博物馆工作,他们那里可能有历史标本,或者至少能提供采购渠道。”
胡璃眼睛更亮了:“真的?”
“下周我问问他。”乔雀微笑,“不过璃璃,这可能会是个很长的项目。”
“我知道。”胡璃靠在椅背上,望向修复室窗外茂密的香樟树,“但我总觉得……花开聚会项目虽然结束了,但它打开了好多扇门。那些连接不会断,反而会延伸出新的东西。”
乔雀沉默片刻,轻声说:“就像你当初修复那本医书时,也没想到会引发对胶料的兴趣。”
“对。”胡璃转过椅子,认真地看着乔雀,“乔雀,你在做的明清典籍流传研究,不也是从修复项目延伸出来的吗?”
“是。”乔雀承认,“但我的更偏文献学,你的已经跨到材料科学了。”
“那才有趣啊。”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古籍修复室里,空调温度设置在适合纸张保存的24度,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旧纸的气息。胡璃重新看向屏幕,开始整理要问化学系学姐的问题清单。乔雀回到修复桌前,继续清理那本地方志的书脊。
时间在专注中缓慢流动。
天文台数据处理室。
夏星面前的屏幕上,十二天的植物“午休”观测数据已经整理成图表。日尺度上的叶片温度、气孔导度、光合速率变化曲线,与同期的大气温度、湿度、光照数据叠加在一起,形成复杂但有序的图谱。
“这里。”她指着图表上的一个拐点,“第八天下午突然阴天,光照强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但小叶榕的叶片温度响应延迟了十五分钟。竹琳的监测数据也显示,气孔关闭的速度比预想的慢。”
她不是在自言自语。电脑屏幕一角,竹琳的摄像头画面亮着——两人在共享屏幕进行远程协作。
“我核对一下原始记录。”竹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实验室背景特有的轻微回音。几秒钟后,“找到了,那天的确有个异常数据点,我当时标记了可能受昆虫干扰。”
“但大气数据没有显示突然的干扰源。”夏星调出那天的微气候监测记录,“风、降水、颗粒物浓度都正常。”
“那就是植物自身的调节机制有我们没理解的维度。”竹琳说,“星,你的小论文可以重点分析这个异常点。”
“我已经在写了。”夏星切到文档界面,标题是《日尺度植物生理响应的大气关联性与异常滞后现象初探》——一个典型的夏星式标题,精确但冗长。
竹琳在那头轻笑:“名字可以再精简点。”
“内容精准就行。”夏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温室清空了吗?”
“昨天彻底消毒了。秋季实验的种子已经下单,主要是耐寒型草本,想观察它们在温度骤降时的节律响应。”竹琳顿了顿,“你那边,天文台的秋季观测计划出来了吗?”
“下周出。但大概率是继续追踪那几个系外行星候选体。”夏星揉了揉眼睛,“不过王老师说,如果我的小论文写得好,可以申请用一台小望远镜做连续大气透明度观测,辅助你的研究。”
“跨学科协作的好处体现出来了。”竹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夏星也笑了。她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植物园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她想起十二天前,她们在温室里安装传感器,竹琳小心翼翼地调整叶片夹的位置,胡璃送来冰镇的酸梅汤,秦飒和石研顺路经过,留下几块特别的石头说是“给植物作伴”。
那些碎片般的日常,最后都变成了数据、图表、论文,变成了可以留存和传递的东西。
“琳琳。”夏星忽然说。
“嗯?”
“下学期,我们申请一个正式的跨学科课题吧。”
视频窗口里,竹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好。写项目书的时候,算我一个。”
夏星点头,手指重新放回键盘。屏幕上的数据继续滚动,图表上的曲线延伸向未知的节点。
傍晚五点四十七分。
沈清冰关掉知识系统后台,站起身来活动肩膀。凌鸢的水墨日记已经画到第七页,屏幕上是一片朦胧的灰色渐变,中间隐约有花朵的形状,却又不那么具体。
“晚上吃什么?”凌鸢问。
“食堂。”沈清冰说,“然后去清心苑坐坐?苏墨月说她们今天在那里整理老街的音频素材。”
“好。”
两人收拾背包。凌鸢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画的水墨——那是她对“花开”的感受,模糊的、流动的、无法完全用语言描述的,但又是真实存在的。
就像这个暑假,就像她们正在经历的一切。
沈清冰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两人并肩走出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暑假还有十天。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