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竹琳在植物园温室的休息区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玻璃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昨晚没有回宿舍——秋季实验的初期监测需要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数据，为了方便，她向园管处申请了夜间值守。
折叠床很窄，睡得不舒服，但足够让她在监测间隙休息。竹琳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旁边的监测屏幕。六个栽培槽的实时数据平稳跳动：温度18.3-18.7摄氏度，相对湿度65%-68%，土壤含水量稳定在预设范围。第一批播下的碎米荠种子还没有破土，但传感器已经能检测到微弱的代谢活动——那是种子在呼吸。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玻璃墙前。温室外的植物园还笼罩在晨雾里，远处的天文台圆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竹琳想起夏星凌晨发来的消息——她结束观测了，应该已经回宿舍补觉。
两个人都选择了在各自领域的边界上度过这个夜晚。一个仰望星空，一个俯视土壤，但分享着同一种专注。
竹琳开始晨间的例行检查。她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栽培槽的保湿罩，用镊子小心地翻动表层的基质土，检查种子状态。没有发芽迹象，但种皮已经软化，这是吸胀完成的标志。她记录下观察结果，重新盖上保湿罩。
六个栽培槽逐一检查完毕，时间刚好七点。竹琳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夜间数据。凌晨三点、五点两个时间点的测量值已经自动上传，她需要核对异常值，计算均值，更新生长曲线。
这些工作机械而重复，但竹琳不觉得枯燥。每一次测量都是一个时间标点，连起来就是生命的轨迹。她喜欢这种缓慢的、需要耐心的观察——就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整个下午蹲在田埂上看一株野花的开合。
七点半，温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胡璃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小声说，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还在沉睡的种子，“给你带了早餐，还有乔雀妈妈做的豆沙包。”
竹琳眼睛一亮：“乔雀妈妈来了？”
“昨天傍晚到的，带了好多家乡特产。”胡璃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小桌上，“乔雀在宿舍整理那些东西，说中午带过来和大家分。”
两人在小桌旁坐下。保温袋里是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竹琳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胡璃知道她不爱太甜。
“你昨晚没睡好吧？”胡璃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
“睡了几个片段，够了。”竹琳咬了一口豆沙包，红豆沙细腻香甜，“夏星的数据你看了吗？”
“看了。”胡璃从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图表，“凌晨大气透明度有一个明显的上升拐点，正好在日出前90分钟。和你预测的植物‘预期性响应’启动时间窗口高度重合。”
竹琳凑过去看。夏星的数据做得很干净，时间轴精确到分钟，透明度变化曲线平滑而清晰。那个黎明前的上升趋势，确实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大气在准备迎接太阳。
“我需要把这个数据整合进温室的光照模拟程序。”竹琳说，“现在的人工黎明是线性增加光强，但自然界的黎明光质和强度变化更复杂，有大气透明度这个变量参与。”
“可以调整LEd灯的光谱和强度曲线。”胡璃在平板上画着示意图，“但要精确模拟，需要更多日出时刻的大气数据。”
“夏星的项目会持续整个秋季。”竹琳说，“我们可以建立数据共享通道，实时同步。”
胡璃点头，继续吃包子。温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设备偶尔的提示音。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墙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清晰可见。
“对了。”胡璃忽然想起什么，“胶料实验的初步报告我写好了，发你邮箱了。化学系学姐回复说，她下周回校后可以直接带我们去材料学院的实验室，那边有更精密的粘度测试仪。”
“太好了。”竹琳认真地说，“传统配方和现代仪器的对话，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而且如果测试顺利，也许可以申请一个小型的学生创新项目。”胡璃眼睛发亮，“不只是复原，还可以探索这些传统胶料在现代修复、艺术创作甚至工业设计中的应用可能性。”
“跨学科应用研究。”竹琳微笑，“你越来越像沈清冰了——总是能看到系统性的延伸可能。”
胡璃不好意思地笑了：“跟她学的。上次在知识系统协作文档里看她梳理功能需求，那种把碎片想法整合成清晰架构的能力，真的很厉害。”
两人吃完早餐，竹琳继续整理数据，胡璃帮忙清洁温室的工作台。八点钟，温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开始陆续到来，植物园恢复了白日的生机。
“我九点有约。”胡璃看了眼时间，“和文学院的一个学姐，聊地方志里的植物记载整理。”
“需要我一起去吗？”竹琳问，“我可以从植物分类和生态角度提供一些背景。”
“下次吧。”胡璃收拾东西，“今天主要是讨论文献整理的方法论。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保留一些独立的探索空间。不是所有事都要一起做。”
竹琳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就像生态系统需要多样性，我们的协作网络也需要保持一定的松散性和自主性。”
“松散但连接。”胡璃背上背包，“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她离开后，竹琳独自在温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室内，新一批的自动灌溉系统开始工作，细密的水雾喷洒在保湿罩上，形成微小的彩虹。
竹琳走到最里面的那个预留隔间——即将成为胡璃胶料实验的环境模拟区。她看着空荡荡的架子，想象这里不久后会摆满各种胶料样品、温湿度控制设备、老化测试装置。
传统与科学，文献与实验，过去与未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交汇。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8月22日晨。秋季实验day 2。种子吸胀完成，预计48-72小时内萌发。与夏星大气数据初步对接成功。胡璃胶料实验场地预留。协作网络呈健康松散态。”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暑假将尽，但生长未止。”
合上笔记本时，手机震动。是夏星发来的消息：“醒了。数据已同步至共享文件夹。下午三点植物园见？”
“好。温室东侧长椅。”
简短确认，对话结束。竹琳微笑，开始准备上午的监测工作。
窗外，晨雾已经完全散去。校园完全苏醒了——早起的学生在林荫道上跑步，图书馆门口有人排队等待开馆，远处食堂飘来早餐的香气。
暑假还有四天。
但过渡已经开始了。从夏到秋，从假期到学期，从上一个项目到下一个探索。就像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似静止，实则内部的生命活动从未停止。
竹琳戴上手套，打开记录本。新一天的数据收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