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层。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却没有一滴雨落下。
竹琳站在植物园温室的自动气象站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气压1012百帕,持续下降;相对湿度87%;风速0.3米/秒,近乎静止。
“典型的降雨前兆。”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从物理学院那边的观测点回来,肩上的背包里装着便携式大气电场仪的数据记录器。
“植物应该能感知到。”竹琳轻声说,目光转向温室里的实验组——那三十二盆分别模拟不同环境变化的样本。它们的叶片状态肉眼看起来没有区别,但传感器记录到的生理参数已经有了微妙变化。
夏星打开背包,取出记录器连接平板:“电场强度在过去两小时内上升了15%,但还没有达到触发闪电的阈值。更像是一种……蓄势待发。”
两人并肩站在工作台前,各自看着自己的屏幕。竹琳的屏幕上,三十二条生理参数曲线缓慢波动;夏星的屏幕上,大气电场和离子浓度的变化图呈现出相似的节奏。
“如果把这些数据叠在一起呢?”夏星忽然说。
竹琳侧头看她,明白她的意思。她打开数据整合界面,将两个数据集导入同一个坐标系。开始时曲线杂乱无章,但当调整时间轴对齐后——
某种同步性显现出来。
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像两段不同乐器的旋律,在特定的节拍点上产生共振。气压下降的拐点,对应着植物蒸腾速率的轻微调整;电场强度的爬升段,叶片电位的波动幅度随之增加。
“像在对话。”竹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克制兴奋。
“或者……排练。”夏星补充,“环境在排练一场雨,植物在排练如何应对这场雨。”
温室的自动喷淋系统忽然启动,细密的水雾洒下。那是每天固定时间的灌溉程序,与窗外即将到来的自然降雨无关。但就在水雾落下的瞬间,传感器记录的植物生理参数集体跳动了一下。
一个短暂而清晰的响应峰值,然后恢复平静。
竹琳和夏星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看向屏幕。这不是她们设定的实验变量,只是一个偶然的干扰事件,却意外地揭示了某种更敏锐的响应机制。
“记录下来。”竹琳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作为意外对照组。”
夏星点头,在大气数据记录旁添加注释:“14:23,灌溉系统启动,植物集体瞬时响应。”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分。
同一时间,设计学院三楼的走廊尽头,凌鸢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的系统警报。
“‘项目孵化’平台同时在线用户数超过三百,服务器响应延迟开始增加。”她念出警报内容,声音平静,但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冰坐在她对面,面前摊开着三台设备:一台显示服务器实时状态,一台显示数据库负载,一台显示前端界面渲染性能。
“用户增长比我们预期的快了三倍。”沈清冰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过去一周的访问日志,“尤其是昨天课程工作坊结束后,新注册用户中大一新生占了62%。”
凌鸢滑动触控板,打开用户行为分析面板。热力图上,最亮的热区集中在“浏览项目案例”和“提交协作申请”两个模块。
“他们不只是看看,”她轻声说,“他们在真的尝试做点什么。”
这是好事——系统被需要、被使用、产生真实的价值。但也是挑战——原本为小规模跨学科团队设计的架构,现在要承载全校范围的协作需求。
沈清冰已经开始勾勒扩容方案:“需要增加两台服务器做负载均衡,数据库要分库分表,前端需要缓存优化。但这都需要时间,而用户正在——”
她的话没说完,系统又弹出一条警报:某个项目组的协作空间因为同时在线编辑人数过多,出现了版本冲突。
凌鸢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湿度让她想起去年秋天,她和沈清冰第一次合作时的场景——也是这样的低气压天气,也是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系统性问题。
“先发公告,”她说,“告知用户系统正在优化,建议重要文档本地备份。然后我们分头——你处理服务器扩容,我优化协作编辑的冲突解决机制。”
沈清冰点头,已经站起身:“给我三小时。”
“我这边需要四小时。”凌鸢说,手指已经在代码编辑器里找到了问题模块。
她们没有说“加油”或“辛苦了”,只是各自回到屏幕前。走廊尽头的这间小工作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美术学院的地下室今天格外闷热。
秦飒脱掉了外套,只穿着短袖t恤,但额头上还是渗出汗珠。不是运动产生的热量,而是空气不流动、湿度饱和带来的那种黏腻感。
石研关掉了部分灯光,只留下一盏工作灯和一盏照亮立体装置的侧灯。在昏暗的光线下,相机镜头里的世界反而更清晰——苔藓样本的绿色显得更加浓郁,金属卡槽的边缘反射着冷光。
“湿度92%。”石研看着温湿度计,“地下室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土壤在呼吸。”秦飒说,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校园工地要来的混凝土碎块。她正在用砂纸打磨它的断面,让那些浇筑时形成的气泡孔洞暴露出来。
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与相机快门偶尔的咔嚓声、换气扇吃力的运转声,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石研调整了曝光参数——光线暗了,曝光时间就需要延长。她设定了新的拍摄序列:每十五分钟一张,连续拍摄到今晚十二点。
“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苔藓可能会发生形态变化。高湿度环境下,有些物种的假根会伸长,更紧密地贴附基质。”
秦飒停下打磨的动作,看向装置。那些绿色的生命体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生长,对即将到来的降雨一无所知,却又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准备着。
“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她说,“在浇筑时就已经预埋了,但直到很久以后,当建筑开始承载重量,那些钢筋才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这个类比让石研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中相遇,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研说:“我的研究生推免申请材料准备好了。项目档案部分,我把我们的实验记录、照片、数据分析都整理进去了。”
“多少页?”
“一百二十七页。包括从四月到现在的完整日志。”
秦飒点点头,继续打磨混凝土碎块。砂纸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这次,声音里似乎多了某种节奏感。
地下室的墙壁上,水珠开始凝结。不是渗漏,只是湿度饱和后的自然凝结。那些细小的水滴沿着墙面缓缓下滑,留下蜿蜒的痕迹。
石研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晚上七点,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
清心苑茶馆的二楼,苏墨月和邱枫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像是晕染的水彩。
“联合工作坊改到下周了。”邱枫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看着因为大雨而不得不调整的课程安排,“三分之一的学生在群里说被困在图书馆或实验室。”
苏墨月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去续:“雨天有雨天的故事。记得去年冬天那场雪吗?我们在老街上采访到的那些回忆,很多都和雪有关。”
“雨的记忆会更模糊,”邱枫说,“也更湿润。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有些细节化了,但另一些细节反而凸显出来。”
茶馆老板上楼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看这雨的架势,得下到半夜。你们要是回宿舍,最好趁现在雨小一点。”
“谢谢提醒。”苏墨月接过热水,续上茶,“我们再坐一会儿,等雨再小些。”
老板下楼后,茶馆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忽大忽小,像是天空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邱枫忽然说:“我父亲今天又打电话了。”
苏墨月抬眼看他。
“他说既然我决定留在学校读研,那就好好做。”邱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还说,如果那个‘地方叙事’的项目需要企业资源,他可以帮忙联系一些做文旅开发的公司。”
这是一个微妙的转变——从质疑“这算不算正经事”,到主动提出提供资源。
“你怎么回答的?”苏墨月问。
“我说先不急。等课程上完一轮,项目有了更成熟的成果,再考虑外部合作。”邱枫顿了顿,“而且,有些故事需要先被好好记住,才能考虑如何被讲述给更多人。”
雨声渐密,敲打着屋顶的瓦片。苏墨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房子也是这样,下雨时满屋子都是雨打瓦片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人安心,像是房子在说:我还在这里,还能为你遮风挡雨。
“胡璃下午发来消息,”她转换话题,“说陈静爷爷想请我们周末去他家吃饭,算是庆祝项目进展顺利。”
“竹琳和夏星也收到邀请了?”
“嗯。还有凌鸢和沈清冰,秦飒和石研。爷爷说,想见见这群‘把老东西和新东西串起来’的年轻人。”
邱枫笑了:“那得是一个大圆桌。”
“爷爷说他有。”苏墨月也笑,“后院的大石桌,能坐十几个人。”
窗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一阵,像是天空在短暂地休息。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柔和,照亮了石板路上缓缓流动的水纹。
邱枫看着那些水纹,轻声说:“根系在雨天会长得更快。”
“因为土壤松软了,养分更容易流动。”苏墨月接上。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重新变大。没有急于离开,也没有急于说话,只是让这个潮湿的秋夜缓缓流过。
茶馆的挂钟指向八点,雨还在下。校园各处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像是根系上浮起的养分,在湿润的土壤里静静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