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晚上十一点,管理学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灯光洒在散乱的草稿纸上。
邱枫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停顿,盯着屏幕上的课程大纲第三稿。旁边,苏墨月趴在一堆打印出来的学生作业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结了一层水雾,模糊了外面冬夜的校园。
课程大纲已经改了三次。第一次太技术化,第二次太抽象,第三次……邱枫滑动鼠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题和子项目,觉得还是不够好。
“在场体验”“地方感知”“时间叙事”“慢观察”——这些词听起来很有深度,但怎么让学生真正理解?怎么让他们不只是完成作业,而是真的改变看待时间和空间的方式?
她轻轻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面上,除了课程资料,还有几份其他项目的材料:凌鸢发来的“节气层”系统说明,竹琳的植物观测方法论,胡璃和乔雀的时间可视化工具介绍,秦飒和石研的装置艺术记录方案。
所有这些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看见时间的纹理。但每个项目的方法、语言、呈现形式都不同。她的课程需要找到一个支点,把这些不同的视角连接起来,又不失去新闻传播学科本身的特质。
苏墨月动了一下,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几点了?”
“十一点十分。”邱枫轻声说,“你继续睡吧,我马上就好。”
“不睡了。”苏墨月坐直身体,揉了揉脸,“我爸今天出院了,情况稳定,按时吃药就行。我不用太担心了。”
“那就好。”邱枫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课程大纲,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墨月喝了口水,拿起那叠草稿纸翻看。“问题可能在这里。”她指着“教学目标”部分,“‘让学生掌握地方叙事的理论与方法’——这个表述太学术了。我们真正想教的,是一种‘观看方式’。”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不是‘掌握方法’,是‘学习注视’。
不是‘完成作业’,是‘建立关系’。
不是‘生产内容’,是‘理解过程’。”
邱枫看着这三行字,眼睛亮了:“对。课程的核心不是知识传递,是习惯培养。怎么在一个加速的时代,培养‘慢下来’‘停下来’‘深下去’的习惯。”
“所以课程设计要反过来。”苏墨月思路清晰起来,“不是先讲理论再实践,而是先实践再反思。第一周就带学生去清河古镇,不给太多指导,就让他们自由观察、自由记录。第二周回收这些初始记录,看他们本能地关注什么、忽略什么,然后从这些具体的例子引出理论。”
邱枫迅速在电脑上修改大纲。“田野实践从第四周提前到第一周……技术工具教学后移到第五周,等学生有了观察素材,真正需要工具来整理和呈现的时候再教……期末评估不只看最终作品,还要看整个学期的观察日志和反思笔记……”
她们讨论着,修改着,草稿纸越堆越多。窗外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巡逻车的灯光扫过。
凌晨一点,第四稿大纲基本成形。这一次,课程结构清晰多了:
第一模块(1-3周):无预设田野观察。学生选择一个地点,用任何自己觉得自然的方式记录。
第二模块(4-6周):观看方式工作坊。引入其他项目的视角——植物学家的长期观察方法,艺术家的材料记录方式,程序员的数据可视化思维。
第三模块(7-10周):工具与呈现。根据前期的观察素材,学习必要的技术工具,但强调“工具服务于观察,而不是观察服务于工具”。
第四模块(11-14周):深度回访与整合。学生回到最初的地点,进行第二轮观察,对比变化,整合素材,形成最终作品——不是炫技的数字产品,而是能够体现“时间深度”和“地方理解”的叙事。
“还要加入一个贯穿始终的元素。”苏墨月说,“‘节气日记’。每个节气日,学生要简短记录自己观察地点的状态,以及自己当下的感受。不评分,只是习惯养成。”
“好。”邱枫记下,“这个可以和凌鸢的‘节气层’系统对接。学生可以在系统上建立自己的节气日记,看到其他同学、其他项目的节气记录,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
她们继续细化每个模块的具体内容。第二模块的工作坊需要其他项目组的合作,邱枫开始草拟邀请函:
“致竹琳同学:诚邀您为‘数字时代的地方叙事’课程开设一次工作坊,主题为‘植物的时间感知与长期观察方法’。学生将学习如何像植物学家一样,在年尺度上关注一个生命体的变化……”
“致秦飒、石研同学:诚邀您为课程开设工作坊,主题为‘材料、时间与痕迹:装置艺术中的时间记录’……”
“致胡璃、乔雀同学:诚邀您为课程开设工作坊,主题为‘时间可视化:从个人记录到历史图谱’……”
写到这里,邱枫停笔,若有所思:“其实我们所有人,可以联合做一个大的跨学科项目。清河古镇作为共同的研究场域,每个学科用各自的方法观察记录,然后共享数据,形成一个多维度的‘时间肖像’。”
苏墨月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植物学家记录古镇植物的年周期,艺术家记录传统手艺的材料变化过程,程序员和历史学者记录口述史和文献资料,我们新闻传播的记录当下的人和事……所有数据整合进一个平台,可以看到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时间尺度、不同视角下的样貌。”
“那就不只是教学了,是真正的研究。”邱枫说,“可以申请跨学科研究基金,做成一个长期项目。”
她们越讨论越兴奋,睡意全无。凌晨两点,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楼管大爷来催了。
“两位同学,该走了,要锁楼了。”
邱枫和苏墨月赶紧收拾东西。草稿纸、笔记本电脑、参考书、水杯……塞进背包,离开会议室。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昏暗而安静。她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你父亲那边,需要我帮忙吗?”邱枫问。
“暂时不用,我妈能应付。”苏墨月说,“不过这次住院,让我想了很多。在医院里,时间变得非常具体——检查要等,点滴要滴完,康复要一步步来。那种‘慢’,在平时是奢侈,在那种情境下是必须。”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课程,也许就是在教学生一种‘必要的慢’。在信息爆炸、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学会在一个地方停留,持续观察,耐心等待模式浮现。”
走到楼外,冬夜的冷空气让她们瞬间清醒。天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校园路灯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圈,一直延伸到宿舍区。
“我送你回宿舍吧。”邱枫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苏墨月笑了笑,“你也早点休息。大纲明天再顺一遍就可以提交了。”
她们在路口分开。邱枫看着苏墨月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
路上,她想起课程大纲里写的一句话:“本课程不承诺立竿见影的技能提升,而是提供一种可能——重新发现自己与时间、与地方的关系的可能性。”
这句话现在读来,不只是对学生的承诺,也是对她们自己的提醒。
回到公寓,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电脑,继续完善那个跨学科项目的构想。她画了一个示意图:中心是“清河古镇”,周围辐射出不同学科的观察维度——生态时间、材料时间、历史时间、社会时间、个人时间。所有维度汇聚到一个共享平台,形成多层次的“时间肖像”。
她把这个示意图和简要说明发给了所有相关项目的同学,包括凌鸢、沈清冰、竹琳、夏星、秦飒、石研、胡璃、乔雀。虽然已经凌晨两点半,但她知道,这群人里至少有一半还没睡。
果然,几分钟后,手机开始陆续收到回复:
凌鸢:“这个构想太棒了!‘节气层’系统可以作为数据整合和展示的平台。我们正在开发多用户协作功能,正好用这个项目测试。”
竹琳:“同意。我可以把植物观测的方法论应用到古镇的乡土植物上。需要先做一次基础调查,确定关键观测物种。”
夏星:“我可以在古镇设置简易气象站和太阳辐射监测点,收集环境数据。和王建国的历史数据形成对比。”
秦飒:“我和石研可以把装置艺术扩展到古镇场域。用当地材料制作响应环境变化的装置,记录材料的时间痕迹。”
胡璃:“我们可以负责历史文献的收集和数字化,包括地方志、家谱、老照片等。建立古镇的时间档案。”
乔雀:“我加入历史文献组。另外,可以邀请古镇的老手艺人做口述史记录,这是活态的时间记忆。”
邱枫看着这些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就是她们这个圈子的特别之处——一个想法提出,立刻有人响应,有人补充,有人落实。不是因为义务,而是因为内在的共鸣。
她回复所有人:“那我们下周找个时间,正式讨论这个项目的可行性?可以在清心苑。”
大家都说好。
放下手机,邱枫终于感到疲惫袭来。她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但大脑还在运转,想着古镇,想着时间肖像,想着那么多不同的记录方式如何共存互补。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模糊地想:时间是一条河,她们每个人都是站在不同位置、用不同工具测量河水流速和流向的人。有人记录水位变化,有人记录水温波动,有人记录河床形态,有人记录岸上植被。单独看,每个测量都有限;但放在一起,就能描绘出这条河的完整动态。
而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这些测量整合起来,形成一幅多维的时间地图。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邱枫闭上眼睛,让睡意接管。
而在校园的不同角落,其他人也陆续入睡,或继续工作。竹琳在实验室记录午夜数据,夏星在天文台监测太阳活动,秦飒和石研在地下室调整装置,胡璃和乔雀在古籍部扫描文献,凌鸢和沈清冰在调试系统代码。
所有这些独立的工作,像夜空中的星星,看似分散,实则属于同一片星空。而那个跨学科项目的构想,像一条隐形的连线,开始将它们连接成星座。
时间继续,记录继续。有些想法在深夜萌发,有些连接在凌晨形成。而明天,它们将生长出更具体的形态。
在彻底入睡前,邱枫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门课,这个项目,这群人——也许就是她对“时间”和“地方”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