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晚上九点,沈清冰推开设计学院三楼工作室的门时,暖气扑面而来,还带着淡淡的红茶香。
凌鸢蜷在窗边的旧沙发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节气层”系统的代码界面。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还在?”沈清冰放下背包,脱下外套,“不是说今天早点休息吗?”
“在改一个用户界面的小问题。”凌鸢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用户反馈说节气轮的颜色区分度不够,特别是相邻节气之间。我在调整配色方案。”
沈清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伯爵红茶,加了点牛奶,是凌鸢的习惯口味。“我看看。”
凌鸢把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圆形的节气轮,二十四个扇形区域按季节渐变着色:立春到谷雨是渐变的嫩绿色,立夏到大暑是渐变的翠绿色,立秋到霜降是渐变的金黄色,立冬到大寒是渐变的蓝灰色。
“确实,”沈清冰眯起眼睛,“特别是小暑和大暑,颜色太接近了。还有霜降和立冬。”
“我在想,也许不应该完全按季节渐变。”凌鸢切到另一个版本,“可以按气候特征分组。比如‘三伏’相关的节气用深红色系,‘三九’相关的用深蓝色系,春秋温和的用中间色调。”
新版本的节气轮色彩对比强烈多了。夏至、小暑、大暑是不同深浅的红色,冬至、小寒、大寒是不同深浅的蓝色,春分、秋分是柔和的黄色,清明、谷雨是浅绿色,白露、寒露是银灰色。
“这个好。”沈清冰点头,“不仅美观,还有信息量——颜色本身就提示了那个节气的典型气候特征。”
“但需要加图例说明。”凌鸢调出图例设计,“不然用户可能不理解为什么大暑是红色而处暑又不是。”
她们讨论着配色细节,不时啜一口茶。窗外,设计学院的楼里大多数工作室都暗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冬夜的校园安静而深沉。
“清河古镇项目的协作空间,今天有新的测试反馈吗?”沈清冰问。
“有。”凌鸢切换到一个后台管理界面,“秦飒上传了装置艺术的第一批设计图,系统自动提取了时间戳和位置信息,但材质标签需要手动补充。胡璃上传的历史文献扫描件,有些页面的ocR识别率不高,需要优化算法。”
她调出数据统计:“目前项目空间有七个数据层,总数据量已经超过50Gb。用户活跃度最高的是植物观测层和历史文献层,但装置艺术层的互动率最高——大家喜欢看那些设计图和模型。”
沈清冰看着那些数据曲线:“我们的系统现在真正成为一个‘跨学科对话平台’了。不只是工具,是一个让不同专业的人能互相理解彼此工作的空间。”
“这就是我们转向‘成长记录平台’的初衷。”凌鸢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项目协作只是表面,深层的需求是理解——理解自己的工作节奏,理解团队的协作过程,理解不同领域的视角如何互补。”
她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做的不是软件,是一种‘时间语言’的翻译器。把植物学家的时间语言、天文学家的时间语言、艺术家的时间语言、历史学家的时间语言,翻译成彼此能理解的表达。”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的时间语言是什么?”
凌鸢想了想:“可能是‘连接’吧。看到不同事物之间的时间关联,并让这些关联可见、可理解、可对话。”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轻微声响和电脑待机的低鸣。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
“对了,”沈清冰忽然想起什么,“夏星下午发来消息,说瑞士那个研究小组同意合作了。他们有一些关于地磁场影响植物生长的初步数据,愿意分享。”
“太好了。”凌鸢眼睛亮了,“这样论文的机制部分就有更多支撑了。”
“视频会议定在下周三上午。”沈清冰看了眼日历,“正好是我们提交论文终稿的前一天。”
凌鸢重新打开电脑,调出论文文档。她和沈清冰虽然不是主要作者,但提供了重要的数据可视化工具和研究思路。论文的讨论部分专门有一节提到“数字工具在跨学科时间研究中的作用”,引用了她们开发的系统。
“论文终稿明天提交,”凌鸢浏览着那一节,“然后就是等待同行评审了。希望能发在好一点的期刊上。”
“以这个工作的新颖性和数据质量,应该没问题。”沈清冰说,“而且跨学科研究现在是热点。”
她们继续讨论论文的事,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凌鸢说。
门推开,是竹琳。她裹着厚厚的围巾,脸冻得微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上来了。”她走进来,“论文终稿打印出来了,想请你们最后看看可视化图表的部分。”
凌鸢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论文的完整打印稿,厚厚一沓,还散发着打印机的微热。她翻到图表部分——八张彩色图表,清晰地展示了所有关键发现。
第一张是陈爷爷六十年记录的时间轴,标注了所有植物异常响应的节点。第二张是王建国三十六年太阳辐射数据的周期分析。第三张是两者的相关性统计。第四张是实验室拟南芥的控制实验结果。第五张是现代气象站数据与历史数据的对比。第六张是不同植物物种的响应差异。第七张是太阳活动周期相位与植物响应的时间滞后分析。第八张是机制假说的示意图。
“图表设计得很好。”沈清冰仔细看着,“特别是第八张,那个多尺度时间对话的示意图——从太阳活动到地磁场,到大气环境,到植物生理,到人类观察记录——把复杂的机制用简单的图形表达出来了。”
“是夏星的主意。”竹琳说,“她说科学传播不只是给同行看,也要让外行能理解。好的图表本身就是一种翻译。”
凌鸢翻到致谢部分,看到自己和沈清冰的名字,还有“项目孵化”系统的致谢。“其实应该感谢你们,”她说,“没有陈爷爷和王建国的记录,没有你们的分析和发现,我们的系统也只是一个空壳。”
“互相成就吧。”竹琳在沙发上坐下,凌鸢给她倒了杯茶,“就像生态系统的共生关系——不同的物种互相提供生长所需的条件。”
她们聊着论文,聊着项目,聊着即将到来的春节。竹琳说春节要回家几天,但实验室的样本不能断,得拜托同学帮忙照看。夏星不回家,父母在国外工作,她打算留在学校继续监测数据。
“我也不回去。”凌鸢说,“家里人都出去旅游了,我留下来优化系统。清冰呢?”
“回家三天,然后回来。”沈清冰说,“家里近,高铁一个半小时。”
聊到十一点,竹琳起身离开:“明天还要最后校对,我先回去了。论文终稿如果没问题,我明天下午就提交。”
“没问题,图表很清晰。”凌鸢说,“预祝顺利。”
竹琳离开后,工作室又剩下她们两人。凌鸢重新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节气轮的配色。沈清冰则开始处理项目协作空间的后台问题——有用户反映数据上传速度慢,需要优化服务器配置。
深夜十一点半,凌鸢完成了配色方案的最终版。她保存文件,上传到测试服务器,然后给所有测试用户发了更新通知。
沈清冰也解决了服务器的问题,重新配置了带宽分配。“好了,现在上传速度应该能提高30%。”
她们相视一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关灯前,凌鸢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贴着项目进度表、用户反馈便签、设计草图。白板上还留着前几天讨论时画的架构图。桌上摊着参考书和笔记。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正在进行着真实而有价值的工作。
“有时候觉得,”她轻声说,“我们能在这个工作室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幸运。”
沈清冰点头:“也很幸运有彼此,有其他人一起。一个人走不远。”
她们锁上门,走下楼梯。设计学院的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黑暗中发光。推开楼门,冬夜的寒气让她们同时缩了缩脖子。
校园里几乎没人了,路灯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圈。她们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春节后,”沈清冰忽然说,“我们系统的用户可能会突破两千人。那时候,它就不再只是我们的小项目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平台。”
“那时候,我们的责任也更大了。”凌鸢说,“要确保平台稳定,数据安全,用户体验良好。还要继续开发新功能,满足更多需求。”
“但核心不会变——帮助人们看见时间的纹理,理解工作的节奏,建立有意义的连接。”
“嗯,核心不会变。”
走到宿舍区,她们在路口分开。凌鸢回兰蕙斋,沈清冰回另一个楼的宿舍。
凌鸢独自走在最后一段路上。夜很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她抬头看天,今夜晴朗,能看到一些星星。那些星光来自遥远的过去,但此刻到达她的眼睛,成为她此刻体验的一部分。
时间是这样运作的:过去的努力成为现在的基础,现在的工作成为未来的可能性。从陈爷爷的笔,到王建国的仪器,到竹琳的数据,到夏星的分析,到她们的平台,到古镇的项目,到瑞士的合作……所有这些,像一条看不见但坚韧的线,连接着不同时代、不同地点、不同领域的人。
而她很庆幸,自己是这条线上的一个节点,握着这一小段,连接着前后。
回到兰蕙斋410,屋里黑着灯。石研在地下室,竹琳可能还在实验室,乔雀在古籍部。凌鸢轻手轻脚洗漱,躺下。
在入睡前的片刻清醒中,她模糊地想:明天论文提交,春节临近,新的一年即将开始。而她们所有人,带着各自的项目和连接,将一起进入那个新时间。
窗外,校园完全沉入冬夜的宁静。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灯,像时间海洋中零星的灯塔,标记着那些仍在工作、仍在思考、仍在记录的人。
而时间本身,不急不缓,继续向前,包容着所有的灯和所有的暗,所有的记录和所有的遗忘,所有的连接和所有的孤独。
但在今夜,在这个工作室的炉边校样之后,凌鸢觉得:有连接,就不孤独。有记录,时间就有温度。
这样就足够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