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灯光柔和，穹顶高阔。毕业生按学院分区落座，黑色的袍子在座椅间铺展开，像一片深色的海。秦飒坐在美术学院区域第三排，金色垂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能感觉到手机在袍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石研发来的——“我在外面，和你一起。”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秦飒的心安了下来。她挺直脊背，目光投向舞台。校长的致辞已经结束，现在在颁发学位证书。每个学院按学号顺序，一排排学生走上舞台，从院长手中接过卷筒，握手，转身，面向观众席短暂停留，然后从另一侧走下。
流程机械而庄重，但每个细节都承载着四年的重量。
秦飒看着前面同学走上台的背影。有人脚步轻快，有人略显紧张，有人走到舞台中央时偷偷深吸一口气。当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会是什么感觉？
她下意识摸了摸袍子口袋里的那枚树枝胸针——早上石研帮她别上的，金属的微凉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衣传到皮肤。一个小小的、坚固的连接点。
轮到她这一排了。秦飒站起身，随着队伍缓缓走向舞台侧面的台阶。金色垂布在走动中轻轻摆动，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秦飒——”
她走上台阶，走向舞台中央。灯光很亮，有些晃眼，但她能看清台下美术学院区域里熟悉的面孔——导师、同学，还有更远处，透过礼堂侧面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外面树荫下站着的人影。她知道石研在那里。
院长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温和地笑着，将学位证书递到她手中。“恭喜，”他说，“继续做让人惊叹的作品。”
秦飒双手接过卷筒，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转身，面向观众席。镁光灯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她没刻意寻找镜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窗外那个方向，然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完全放松的笑容。
那一瞬间被无数镜头捕捉。后来石研在手机相册里看到这张照片时，会指着那个笑容说：“这个笑，是给我的。”
新闻与传播学院区域，苏墨月坐在邱枫旁边。她们的座位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一起熬夜剪过片子的伙伴，一起跑过新闻的同学，一起在食堂吐槽过作业难吃的朋友。
台上在念管理学院的名字，邱枫的学院排在后面。她坐得笔直，但苏墨月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她们的手在袍子下轻轻握着，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掌心相贴，像过去一年无数个并肩工作的夜晚那样。
“紧张吗？”苏墨月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邱枫摇头：“不紧张，只是……感觉有点不真实。”
四年前入学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转眼就要离开了。而身边这个人，从大二组队做课程项目时认识，到大三逐渐走近，到大四确定关系，一起完成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理解方式的纪录片——时间快得让人恍惚。
“苏墨月——”
轮到她了。苏墨月松开手，站起身。粉色垂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走上台，步伐平稳，像无数次扛着摄像机走在不平的地面上那样。
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时，她听到院长轻声说：“纪录片我看完了，很感动。继续讲好故事。”
苏墨月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转身，面向台下。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管理学院区域找到了邱枫——她正举着手机在拍，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最重要的拍摄任务。
她笑了，不是面对镜头的标准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和幸福的笑容。这个笑容持续了三秒，然后她转身下台。
回到座位时，邱枫把手伸过来，她自然地握住。这次是十指相扣。
“刚才笑那么好看。”邱枫低声说。
“因为看到你在拍。”苏墨月回握她的手。
她们的手在袍子下紧紧相握，直到邱枫的名字被叫到。
生命科学学院区域，竹琳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毕业论文答辩通过已经一个月了，但直到此刻，手握这份装订成册的论文，她才真正感觉到：四年，结束了。
旁边同学低声交谈着毕业后的计划——有人出国，有人工作，有人读研。竹琳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礼堂穹顶的彩绘玻璃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像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日晷。
“竹琳——”
她站起身，灰色垂布垂落，边缘扫过座椅。走上舞台的台阶时，她忽然想起大一时第一次走进这个礼堂，参加开学典礼。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会遇见河岸那片植物，会开始一场持续一年的倾听，会遇到夏星，会遇到这群能一起讨论根系对话和建筑脉搏的人。
四年，改变了太多。
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时，院长特意停顿了一下：“你的研究很特别，继续深入，会有重要发现。”
“我会的。”竹琳郑重地说。
转身面向观众席时，她没有立刻寻找夏星的位置——她知道夏星肯定在外面，在树荫下，在她们常去的那个角度。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目光扫过礼堂侧面那些高大的窗户。
然后她看到了——窗外，梧桐树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举着相机对着舞台。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竹琳知道那是夏星。
她抬起拿着证书筒的手，轻轻挥了挥。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腕抬起，手指微微动了动。
窗外的身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这个互动只持续了两秒，就被下一个走上台的同学打断了。但足够了。
竹琳走下台，回到座位。打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夏星：“拍到了。很好看。”
附着一张照片——舞台上的竹琳，黑色袍子，灰色垂布，手捧证书，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竹琳保存了照片，回复：“晚上给你看论文最终版。有一章专门写给你的致谢。”
人文学院区域，乔雀坐得很端正。她习惯性地背脊挺直，像在古籍阅览室里看善本时的姿势。粉色垂布衬得她肤色更白，她自己缝的那圈银色卷草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一个隐秘的、属于自己的标记。
古典文献学专业人不多，她这一排只有七八个人。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乔雀，你保研了还这么紧张？”
乔雀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拳。她松开手，手心有淡淡的指甲印。
“不是紧张，”她说，“是……郑重。”
四年，在故纸堆里度过，在字句间穿行，试图听懂古人的低语。然后遇到了胡璃，遇到了记忆星云，遇到了用数字技术连接千年记忆的可能性。她的研究路径，因为一群人，发生了奇妙的偏转。
“乔雀——”
她站起身，走上台。脚步很稳，像走过无数遍图书馆长廊。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时，院长微笑着说：“古籍所欢迎你。你提出的‘可对话的记忆’概念，很有意思。”
乔雀鞠躬：“谢谢老师，我会继续探索。”
转身，面向观众席。她没有特意寻找胡璃——胡璃说过会在外面等她，会和凌鸢她们一起。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礼堂后方的入口处。
然后她看到了——入口的门半开着，一个身影侧身站在那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舞台。是胡璃。
乔雀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不是爱笑的人，但此刻，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她抬起手，不是挥手，是将学位证书筒轻轻贴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门边的身影也做了类似的动作——举起手机，贴在胸前。
快门声此起彼伏，乔雀走下台。回到座位，手机震动，是胡璃发来的消息：“我拍到一张特别好的。晚上给你看。”
乔雀回复：“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杭州资料的整理大纲，我昨晚赶出来了。”
“这么拼？”
“想在你正式开始前，给你铺好路。”
对话停在这里。乔雀收起手机，继续坐直，等待典礼结束。袍子下的手，轻轻摸着口袋里的那个平安扣——早上胡璃帮她戴上的，红绳还带着体温。
管理学院区域在最后。邱枫看着前面一排排同学走上台，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她转头看苏墨月，她已经把证书筒抱在怀里，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到我了。”邱枫说。
“去吧。”苏墨月用口型说。
邱枫站起身，黄色垂布在灯光下显得明亮。她走上台，步伐从容——过去一年管理纪录片项目的预算、协调十个人的时间、对接研讨会安排，锻炼出的从容。
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握手，转身。台下管理学院区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邱枫是这届的优秀毕业生，大家都知道。
但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新闻与传播学院区域。苏墨月坐在那里，正看着她，双手举在胸前，轻轻鼓掌。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说：“恭喜。”
邱枫笑了，那是一个完全的、放松的、带着成就感和幸福感的笑容。她朝那个方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下台。
回到座位，苏墨月的手立刻伸过来。这次不是握手，是十指紧紧相扣。
“晚上想吃什么？”邱枫低声问。
“都行。”苏墨月靠过来一点，“和你一起吃就行。”
最后的环节是全体起立，拨穗仪式。校长在台上宣布：“请所有毕业生，将你们学位帽上的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
礼堂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秦飒抬手，轻轻将金色的穗拨到左侧；苏墨月拨动粉色的穗；竹琳拨动灰色的穗；乔雀拨动自己那圈银色纹样旁的粉色穗；邱枫拨动黄色的穗。
一个简单的动作，象征着学业的完成。
音乐响起，是校歌。毕业生们站在原地，有些跟着哼唱，有些只是静静站着。
秦飒的目光望向窗外，想象着石研此刻的表情。
苏墨月握紧邱枫的手。
竹琳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夏星发来的照片。
乔雀摸着口袋里的平安扣。
窗外，树荫下，五个大三的女孩站在一起，看着礼堂的方向。
凌鸢举起相机，拍下了这座古老的建筑，拍下了透过彩色玻璃窗隐约可见的黑色身影，拍下了这个充满结束与开始的午后。
礼堂内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光带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
庄重，温柔，不容置疑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