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隐泉山庄的青瓦上腾起白蒙蒙的水汽,整座山庄仿佛沉入雾海。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洼,又汇成涓涓细流,渗入院中那口古井。
井底石室里,淡青色的烟雾已散去大半。
黑影——黑鸮卫暗桩十七——软倒在石台边,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桂花香还萦绕在鼻腔深处,四肢百骸却像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力。
他勉强睁开眼。
石室门开了。
一双沾满泥水的软底快靴踏入视野。靴底纹路——前掌三道波浪,后跟六角星。
听雨楼的人。
“真狼狈啊,鸮十七。”来人蹲下身,声音刻意压得低哑,“东宫让你传什么消息?”
十七咬牙,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来人轻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十七颈侧。针尖淬着幽蓝的光——不是毒,是某种刺激神经的药。
剧痛炸开!
十七浑身抽搐,眼珠几乎迸出眼眶。但他仍死死闭着嘴,嘴角渗出带血的白沫。
“硬骨头。”来人拔出银针,在十七衣襟上擦了擦,“可惜了,黑鸮卫的训练确实严苛。不过——”
他又取出一支竹管,拔掉塞子。
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甲虫爬出,径直钻入十七耳中。
十七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南疆的‘忆蛊’,不伤性命,只是……借你的记忆看看。”来人慢条斯理地说,“放心,事后你会忘记这段,只当自己失足落井。”
十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的嘴唇无意识开合,吐出破碎的音节:
“……东宫……三日内……收编……否则……灭……”
“灭口?”来人接话,“知道了。”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十七身上。粉末遇肤即化,渗入毛孔。十七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睡吧。醒来后,你会记得自己找到了空匣,然后被机关迷晕。”来人低声自语,转身走向玉匣。
他的手指抚过匣底那八个字。
“青圭已移……”他轻笑,“云姑啊云姑,你还是这么爱玩谜题。”
夜明珠的幽光映亮他的侧脸——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孔,丢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
但若乔雀在此,定能认出:这人的眼角有颗极淡的痣,和她养父密卷里某张通缉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三年前,江南私盐大案的主犯之一,“鬼面书生”陈默。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覆在玉匣底部,用炭条轻轻拓印。云纹标记清晰地显现在绢纸上。
他收起拓片,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十七,悄无声息退出石室。
暗门闭合。
井水重新淹没入口。
归云堂内,夏星已画完山庄全图的第二稿。
乔雀将卷宗铺满半张长案,炭笔在纸上飞快标注:“永德十五年,云岭曾发生地动,前朝行宫主殿塌了半边。当时的工部奏折记载,修复时‘深掘地泉三眼,以铜柱镇之’。”
她抬头:“铜柱……会不会就是观星桩?”
沈清冰留下的星图还摊在案角。夏星拿过来比对,指尖在几个标记点间移动:“观星桩的方位,按星图所示,应呈北斗七星状分布。但若加上这三眼地泉……”
她另取一张纸,快速勾画。
线条交错,渐渐显出一个复杂的阵图。
石研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九宫锁龙局’……前朝皇室秘传的风水禁阵,据说能锁地脉、改气运。我师父当年仿造过一套微缩模型,但缺了核心的‘龙睛’部件,一直没成。”
“龙睛?”夏星笔尖一顿。
“就是阵眼。”石研比划着,“九宫锁龙局有九个节点,分别对应九州。但真正的阵眼是一对阴阳眼,阳眼引天光,阴眼通地泉。只有阴阳眼俱全,阵法才能运转。”
他指着夏星画的图:“您看,这三眼地泉的位置,正好构成一个三角,三角中心就是……”
“山庄主楼。”夏星轻声说。
也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归云堂正下方。
窗外雷声又起。
乔雀忽然起身,走到堂中那幅星野图前,伸手轻叩画框。
“空的。”
她用力一推,画框向后滑开半尺,露出墙上一块青砖。砖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方三个字已斑驳,但仍能辨认:
《镇物录》
下面列着九行,每行都是一个镇物的名称、材质、形制,以及——
“埋藏地?”夏星快步上前。
但只有前四行有具体地点,后五行都是空白。而青圭那一行,写着:
“青圭,苍玉制,长九寸,宽三寸,厚半寸。永德十八年封于云岭行宫‘引星台’下,镇东木之气。启钥:山形铜符、水脉图、云纹印。”
引星台。
三人对视。
沈清冰提过,观星桩是星官所立。而引星台,是观星桩的中央枢纽。
“所以青圭根本没被移走,”乔雀一字一顿,“它还在原处。云姑给的空匣和铜牌,是在试我们——看我们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引星台。”
石研脸色发白:“那、那井底石室里的玉匣……”
“诱饵。”夏星合上图稿,“引开第一批探查者,或者……引出内鬼。”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飒和白洛瑶一身湿透地冲进来,秦飒肩上的白布又渗出了血,这次是暗红色。
“暗河入口找到了,”秦飒喘着气,“但被人动了手脚。我们刚到就触发了机关,水下射出毒弩,白姑娘替我挡了一箭。”
白洛瑶的左臂衣袖被划破,伤口处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她面无表情地取出银针,在自己臂上连刺七处穴位,黑血顺着针孔渗出。
“弩箭淬了‘七步倒’,”她声音有些发虚,“常见的蛇毒,但混合了三种药草,毒性加倍。下毒的人懂药理。”
夏星立刻从药箱里翻出解毒散递过去。
白洛瑶摇头:“没用。这毒得用新鲜的半边莲捣汁外敷,内服甘草绿豆汤。山庄里应该有药圃,我去找。”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身形却晃了晃。
秦飒扶住她:“我跟你去。”
“不行。”白洛瑶推开她的手,“你肩上那伤,再沾水就真废了。我自己去。”
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只小银铃,递给夏星:“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回来,摇这铃。我的本命蛊会带你们找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
秦飒盯着她的背影,拳头紧握。
乔雀走到秦飒身边,低声道:“白姑娘的伤,你怎么看?”
“弩箭是从水下机关射出的,位置很刁钻。”秦飒语气阴沉,“但那机关年久失修,按理说早就锈死了。除非……有人最近刚给它上了油,调整过角度。”
“而且,”她补充,“我们到暗河入口时,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
夏星迅速在图上标记:“暗河在哪儿?”
“山庄北侧,绕过一片竹林,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板可移开。”秦飒指向地图,“但脚印是从东边过来的——那边是废园,据说闹鬼,平时没人去。”
“废园……”乔雀翻动卷宗,“永德年间行宫扩建时,废园那里原本是‘珍兽苑’,养些奇珍异兽。后来地动塌了,就荒废了。”
她忽然停住,手指按在一行小字上:
“珍兽苑下有冰窖,存贡冰及药材。”
药材。
白洛瑶要去的药圃,在废园东侧。
“糟了。”夏星脸色一变,“如果下毒的人料到她会去找药——”
话没说完,归云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凌鸢和沈清冰回来了。
两人比秦飒她们更狼狈——凌鸢的裙摆被撕破一道长口子,沈清冰的灰袍沾满泥浆,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擦伤,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引星台的位置确定了,”凌鸢的声音还算平稳,“在废园假山群里。但假山被人布了阵,我们刚靠近就触发机关,落石差点把我们埋了。”
沈清冰补充:“不是天然塌方。落石的滚落轨迹是计算过的,专封进出路线。布阵的人懂堪舆和机关术。”
她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枚生锈的铁蒺藜。
又是黑鸮卫的标记。
“但奇怪的是,”沈清冰皱眉,“那些落石上,有些刻着字。”
她沾着血,在案上画出几个残缺的字符:
“……龙归……引星……三更……”
“像是某种仪式指引。”凌鸢说,“但后半截被毁了。”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雨声、雷声、风声交织。
然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胡璃和管泉呢?
那组负责探查山庄内引泉密道的,已经去了近一个时辰。
按照约定,早该回来汇合了。
夏星抓起白洛瑶留下的银铃,刚要摇——
堂外传来管泉冰冷的声音:
“别摇。”
门被推开。
管泉半扶半拖地带着胡璃进来。胡璃脸色苍白如纸,右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把裤管浸透。但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藤箱。
“密道……找到了……”胡璃扯出个难看的笑,“但里面……有东西……”
她昏了过去。
管泉将她平放在长案上,撕开裤管。伤口边缘发黑,皮肉外翻,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
“咬痕。”白洛瑶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新鲜的半边莲。她凑近细看,脸色骤变,“这是……‘腐尸蟒’的牙印。那东西只生活在极阴湿的墓穴或地宫里,靠吃腐肉为生。”
她快速捣碎半边莲敷在伤口上,又取出银针刺穴:“但腐尸蟒的毒不至于让人昏迷。她是不是还中了别的?”
管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紫光:“在密道入口的机关里发现的。她踩中陷阱时,这针从墙缝射出,我虽打偏了方向,还是擦到了她肩膀。”
她解开胡璃的衣领,右肩处果然有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皮肤已呈紫黑色。
“针上淬的是‘梦魇散’,”白洛瑶检查后沉声道,“中毒者会陷入深层昏迷,并在梦中不断重复最恐惧的记忆,直至心神崩溃而亡。”
她看向管泉:“你怎会认得这针?”
“听雨楼的‘梦杀’手段。”管泉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三年前,我父亲就是死在这种针下。”
她猛地起身:“密道里还有人。我追进去时,听到深处有脚步声,但对方对地形极熟,七拐八绕就没了影。不过——”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撕下的布条,扔在案上。
布条是黑色的,质地细密,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云纹。
和云姑袖口的一模一样。
“那人穿着山庄仆役的衣服,”管泉说,“但身手绝不是普通仆役。”
所有人看向内室的门。
云姑还在里面,从未出来过。
夏星深吸一口气,将目前所有线索快速梳理:
黑鸮卫在废园假山布阵。
听雨楼在暗河入口设伏。
山庄内有“腐尸蟒”和淬毒机关。
一个穿仆役服、身手不凡的神秘人。
以及……东宫三日内将至的威胁。
“我们被包围了。”她轻声说,“不仅是山庄外围,内部也早就被渗透了。对方在逼我们——逼我们尽快行动,在混乱中露出破绽。”
乔雀点头:“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找内鬼,而是拿到青圭。只有手握镇物,才有谈判或反击的筹码。”
凌鸢看向昏迷的胡璃:“但云纹牌的线索……”
胡璃怀里的藤箱忽然动了动。
箱盖被从里面顶开一条缝。
一只灰扑扑的小脑袋探出来——是只松鼠,眼睛滴溜溜转,嘴里叼着一卷极细的绢纸。
松鼠跳到案上,把绢纸放在夏星面前,又窜回箱子,不见了。
绢纸展开。
上面是胡璃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是在仓促中写下的:
“密道通废园冰窖,窖中有壁画,画的是‘引星台祭祀图’。云纹印就在画中月亮里。但冰窖里……有东西在动。小心。”
最后两个字被重重划了几道,墨迹都洇开了。
白洛瑶给胡璃喂了解毒丹,抬头道:“她至少得昏睡两个时辰。我们得有人替她去冰窖。”
“我去。”管泉说,“密道我探过一段,熟悉路线。”
“我跟你一起。”秦飒站起身,“多个人照应。”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假山那边的阵法,我们还得再去一趟。这次有准备了,应该能破。”
夏星将图纸分发给各组:“半个时辰后,无论有无收获,都必须回到这里汇合。如果遇到危险——”
她顿了顿,从樟木匣底层取出三支信号烟花。
“红色代表被困,绿色代表得手,黄色代表……逃。”
众人接过烟花,各自准备。
石研怯怯开口:“那、那我呢?”
乔雀拍拍他的肩:“你留在这儿,照顾胡姑娘,顺便……”她压低声音,“检查一下这间屋子。我总觉得,归云堂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众人散去。
雨还在下。
废园深处,冰窖入口的石板被悄悄移开一道缝。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冰窖深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蠕动声。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