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琳选在周三动手。周三晚上顾霆深固定有应酬，最早也要十一点回来。家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保洁、厨师、司机——都在九点之前离开。从九点到十一点，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两个小时，够了。
下午六点，竹琳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顾霆深今晚的应酬是跟几个地产商吃饭，不需要她陪同，但她需要确保他出门之前吃一点东西垫胃——他不喜欢空腹喝酒。
“晚上跟赵总一起？”竹琳把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小菜端到餐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顾霆深坐在餐桌前，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嗯。几个项目需要他签字。”
赵总。又是赵总。
竹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顾霆深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手表，“车几点到？”
“七点。周远来楼下接您。”
顾霆深点了点头，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向衣帽间。竹琳跟过去，帮他拿出提前熨好的西装——深灰色，配藏青色领带。她站在他身后，帮他把外套的肩线整理好，退后一步，确认没有褶皱。
“好了。”她说。
顾霆深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竹琳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竹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有吗？可能换季，胃口不太好。”
顾霆深看了她两秒，目光里有一种竹琳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关心，是评估。他在判断她的状态会不会影响工作。
“注意身体。”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竹琳站在玄关，听着顾霆深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
她先检查了一遍房子的情况——保洁在八点半做完卫生离开了，厨师在七点半做好明天早餐的备料就走了，司机送顾霆深去饭局之后会在车里等着，不会上楼。
整栋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竹琳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深色木质的书桌上投下一小片光晕，书房的其余部分都沉在暗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苏墨月给她的。比一枚硬币大一点，黑色的，一面是芯片，另一面是一个微型USb接口。
“这是信号发射器。”苏墨月在之前的单独见面中跟她解释过，“插进电脑的USb接口之后，会自动安装一个后台程序。这个程序不会影响电脑的正常使用，也不会被普通的杀毒软件发现。它会把所有经过这台电脑的数据——文档、邮件、聊天记录、浏览历史——实时同步到我们的服务器上。”
“不会被发现？”竹琳当时问。
“不会。它伪装成系统驱动的更新文件。除非有人专门做深度扫描，否则看不到。”苏墨月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风险——如果顾霆深的It团队做年度安全审计，有可能会扫出来。”
“年度审计什么时候？”
“每年十二月。”
竹琳看了一眼日历。现在是十月。她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够了。
竹琳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顾霆深的电脑。这是一台定制的黑色笔记本电脑，键盘旁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她不需要解锁电脑——苏墨月已经教过她，信号发射器插上去之后会自动绕过登录界面，从底层抓取数据。
她把发射器翻到背面，对准USb接口——
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两年前，她刚入职，顾霆深带她熟悉房子。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他说：“这间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来。”
“包括保洁？”她问。
“包括保洁。”
从那天起，竹琳每次进这间书房都是得到了他的允许。取文件、放文件、整理书架——每一步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而现在，她要在他的书房里，在他的电脑上，装一个他永远不会允许存在的东西。
竹琳的手指在发射器上摩挲了一下。塑料外壳很光滑，带着一点体温。
她把发射器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电脑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电源灯、硬盘灯、一个她不知道代表什么的橙色小灯——然后恢复了正常。
竹琳站在原地，等了三十秒。苏墨月说过，发射器安装完成之后，电脑会重启一次，时间大约二十到四十秒。
屏幕暗了。
然后亮了。
启动画面、登录界面、桌面——一切如常。
竹琳看了一眼USb接口，发射器的外壳几乎看不见，只露出一条不到两毫米的黑色边缘，被电脑本身的黑色外壳完美地隐藏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退出书房，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上，掏出那个加密手机，给苏墨月发了一条消息：
“装好了。”
十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信号正常。开始抓取数据。预计第一批文件同步需要四到六个小时。你那边注意安全。”
竹琳把消息删了，手机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晚餐的碗筷。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碗碟在她的手指间滑过，洗洁精的泡沫被冲进下水道。
一切如常。
她洗完了碗，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检查了一遍门窗。
十点四十分，顾霆深的车回来了。竹琳站在门口，接过他的外套和公文包。
“赵总那边还顺利吗？”她问。
“还行。”顾霆深扯了扯领带，走向书房，“明早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
“好了。在您桌上。”
顾霆深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
竹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后面，那台电脑的USb接口上，那个不到两毫米的黑色边缘，正在把顾霆深所有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同一时间，城南，苏墨月的出租屋。
苏墨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在滚动。数据正在从顾霆深家里的那台电脑同步过来——加密的、未经处理的原始数据，需要时间解密和整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V-001”。这是第一批数据的存储位置。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解密进度：12%。预计完成时间：3小时22分钟。”
苏墨月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百分比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
三小时二十二分钟。她可以等。
她拿起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皱眉。
手机震了一下。白洛瑶发来的消息：
“竹琳那边怎么样了？”
苏墨月单手打字：“已上线。数据同步中。明天早上给你第一批整理结果。”
“辛苦了。”
苏墨月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回到屏幕上。
解密进度：15%。
她想起竹琳今天下午在见面时问她的一个问题：“如果被发现，会怎样？”
苏墨月当时说：“你不用担心。被发现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万一被发现——”
她没有说完。竹琳接了过去：“如果被发现，我会说是我自己装的。不会提到你们任何人。”
苏墨月看着竹琳，沉默了几秒。“你不怕吗？”
竹琳想了想，说：“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苏墨月现在坐在这间没有阳光的出租屋里，看着屏幕上的代码滚动，想着竹琳那句话。
“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她想起自己被从互联网上抹去的那天。她也怕。怕到躲了三年。但现在她不躲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V-001。”
V。顾。
第一个字母。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解密进度：23%。
苏墨月又喝了一口凉咖啡，继续盯着屏幕。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墨月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程序自动发送的提醒。第一批数据解密完成。
她放下手里那本翻了半小时没翻过去一页的书，凑到屏幕前。文件夹里躺着三百多个文件——文档、表格、邮件、聊天记录截图。
苏墨月先打开了邮件文件夹。三百多封邮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一年半以前的。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发件人和主题。大部分是正常的商务邮件——会议安排、项目汇报、合同审核。但有一部分，发件人的邮箱后缀不是顾氏集团的企业邮箱，而是一个加密邮件服务的域名。
苏墨月点开了其中一封。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第二批的款已经到账。查一下。”
苏墨月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打开附件——一个pdF文件，打开之后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汇款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收款方是一个国内账户。金额：一千二百万。
备注栏是空的。
苏墨月把这张截图另存到一个新文件夹里，命名为“证据_转账记录”。
然后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加密邮件，日期是去年七月。主题是“名单”。
正文是一份列表，列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跟竹琳之前在礼单上看到的内容很像，但更详细。不只是“已安排”或“待安排”——还有具体的时间、地点、金额。
苏墨月盯着这份名单，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六个名字。其中两个后面备注了“已安排”。一个备注了“待安排”。还有三个——
“待定”。
她的目光落在“待安排”那个名字上。备注栏里写着：“叶某，女，20岁。”
苏墨月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认识这个名字。不是认识本人——是在白洛瑶的时间线图上见过。
叶语薇。
苏墨月深吸一口气，把这份名单也存进了证据文件夹。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白洛瑶发了一条消息——尽管她知道这个时间白洛瑶很可能在睡觉：
“第一批数据出来了。里面有赵总跟顾霆深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叶语薇的名字。倒计时不是八十多天——邮件是一周前发的。‘待安排’可能随时会变成‘已安排’。”
她发完消息，放下手机，目光回到屏幕上。
解密进度：67%。
还有很多文件没有解开。但已经够了。够让她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苏墨月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开始整理第一批证据。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城中村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和隔壁住户的闹钟声。
苏墨月没有睡。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没有停过。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白洛瑶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
“收到。”
然后又过了一分钟：
“明天开会。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