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麦浩锋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司机小赵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那对招子是喘气用的?省长的行程省委办公厅都会提前三天发文,一级一级传达到县里,怎么可能搞突然袭击?你当这是微服私访唱大戏呢!”
麦浩锋这句话既是骂给小赵听,也是为了稳住满屋子人心。
刚被特警吓破胆,要是这会儿再来个省长,这顿饭大家也不用吃了,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就是!”
副县长王坤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冷笑道:
“小赵,我看你是没见过世面。挂小号牌照的车多了去了,有些省直单位的车也挂02开头,瞎咋呼什么?”
他转头看向朱云,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县长,别听这混小子瞎咧咧。这大晚上的,估计是看花眼了。把哪个厅长的车看岔了。”
朱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慌。
也是,自己是被吓怕了。
萧长华是什么身份?封疆大吏!
他要来东山,哪怕是私访,市委书记鲁智肯定第一个知道。
鲁智知道了,怎么可能不通知自己这个自己人?
朱云瞪了小赵一眼,教训道:“行了,别咋咋呼呼的。以后做事稳重点,别有点风吹草动就跟天塌了一样。”
“县……县长,我真没看错啊!我要是看错了我把眼珠子抠出来!”
小赵急得带着哭腔喊道:“我怕看错,专门去前台找经理核实了!许天订的包厢门口站着的全是便衣!那车牌我也再三确认了!”
“而且……而且我还看见市委戴市长像个跟班一样,在后面拎着公文包!”
“咣当。”
朱云手里的酒杯彻底拿不住了,砸在转盘上,酒液溅了旁边王坤一脸。
王坤顾不上擦脸,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得老大。
戴雨拎包?门口有便衣?
这要是还能有假,除非戴市长也疯了。
......
四楼,滨州包厢。
相比于楼下的惊惶,这里的气氛显得格外雅致肃穆。
许天站在主位旁,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侧身向萧长华介绍身后的两人。
“萧省长,这两位就是我们东山县的门神。”
“郭正南,县政法委书记。伊禾,公安局局长。东山要承接省里的产业转移,不仅要有硬基础,更要有软环境。”
“之前有些投资商不敢来,怕的是地痞流氓,怕的是吃拿卡要。这两位同志正在开展的治安整顿,就是为了把这些绊脚石清理干净,给即将落地的企业扫清障碍。”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瞬间,格局打开了。
在座的几位实权厅长,省经贸委主任彭诚、省农业厅厅长莫荣,原本对这两个满身江湖气的基层干部并不在意,此刻听到这话,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欣赏。
这年头,懂抓人的干部多,懂经济的干部也多,但懂用抓人来服务经济的干部,那是稀缺资源。
这觉悟,高!
“报……报告各位领导!”
郭正南,这会儿面对一桌子只有在新闻联播里才能见到的大佬,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双手捧着那只小酒盅,腰杆挺得笔直,嗓门硬是压得像蚊子哼哼:“咱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许书记说了,让老板们安心赚钱,让老百姓安心睡觉,就是咱的任务。”
“谁要是敢伸爪子坏了东山的发展,咱就把他爪子剁了!”
粗俗,但也真诚。
比起那些满嘴官话套路的汇报,这种带着泥土味的大实话,反而让这群听惯了阿谀奉承的大佬们觉得新鲜。
“好一个让老板安心赚钱,让老百姓安心睡觉。”
萧长华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郭正南,问道:“听说前段时间,你们为了一个证据,抽河泥、翻旧账、钻深山?”
郭正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许天。
许天微微颔首。
郭正南一咬牙,大声说道:“报告省长!那是为了查清东山县一系列命案!许书记说了,我们来这里只办三件事,公道,公道,还是他妈的公道。”
“说得好!”
萧长华重重地点了点头:“有这股子劲头,东山的治安我就放心了。”
一旁的省计委副主任孙晖笑着插话:“许天同志,你这两员虎将,用得好。”
郭正南和伊禾受宠若惊,脸涨得通红,连忙把酒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天拿起分酒器,没有给自己倒,而是先给坐在副陪位置的戴雨满满斟了一杯。
两人目光交汇,戴雨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他读懂了许天眼里的意思。
该你上场了,这也是许天把地点定在滨州饭店的原因。
“戴市长,今天本来想请东山班子的同志们都来聆听省长教诲。”
许天叹了口气,把分酒器放下:“可惜大家都有安排,实在是凑不齐人。”
这个安排,用词极其微妙。
在坐的领导眼神都顿了一下,大家都是老狐狸,早就发现问题了,按理来说东山县这边不可能是郭正南和伊和。
戴雨放下酒杯,故作随意地对萧长华说道:“省长,说来也巧。刚才上来的时候我就听见楼下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用筷子指了指地板:“就在三楼牡丹包厢,咱们新上任的朱云县长正在那儿搞聚会呢。听说是把几位副县长都叫齐了,说是要给东山立立新规矩。那动静大,看来是干劲十足啊。”
包厢里原本热烈的气氛,出现了停顿。
“搞聚会”、“立规矩”、“动静大”。
这几个词在省长视察期间连在一起,那就是杀人诛心。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修炼成精的狐狸,谁听不出这里的门道?
这哪里是团建,这分明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更露骨一点,这是在搞团团伙伙,在搞非组织活动。
许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拿起茶壶,给萧长华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
此时无声胜有声。
萧长华端着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落在许天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这小子,好手段,好心机。
萧长华心里跟明镜似的。
许天今晚组这个局,第一层意思是为了拉投资,但这第二层意思,就是借他萧长华这尊大佛,去压楼下那帮人的威风。
这是一招阳谋。
若是旁人敢这么利用省长,萧长华定会心生反感,觉得此人功利心太重。
但他想到许天递过来的方案,再联想到刚才郭正南那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偏了。
一个想干事、能干事,而且正在干大事的干部,在地方上被一群只会搞斗争的庸才掣肘。
这种时候,他这个当家长的要是不给孩子撑腰,那才叫失职。
“小许啊。”
萧长华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
“搞经济建设,阻力是难免的。有些同志思想跟不上,步调不一致,甚至喜欢搞些小动作,这都很正常。”
萧长华没有直接点名批评朱云。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厅局长们,最后目光定格在许天身上,语重心长地说道:“省委看的是结果,看的是谁在真正干事。你尽管放手去干,只要大方向对,省政府就是你的坚强后盾。”
“至于那些杂音……”
萧长华淡淡一笑。
“听听就算了,别让苍蝇扰了干正事的心情。”
……
三楼,牡丹包厢。
朱云瘫坐在椅子上,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已是苍白。
酒意早就随着冷汗流干了。
省长就在楼上,还跟许天谈笑风生。
而自己在楼下大放厥词,还要查许天的账?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县……县长,咱们怎么办?”
麦浩锋也没了刚才那股子狂劲,缩着脖子问道。
“要不……咱们撤吧?从后门溜?”
“撤?”
朱云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是猪脑子吗?小赵刚才上来查看,戴雨能不知道?戴雨知道了,省长能不知道?”
“现在走,那就是心里有鬼!那就是目无领导!那就是自绝于组织!”
朱云心里很清楚,这是许天给他设的局。
但他不得不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冲。
如果现在跑了,明天市委那边就会收到风声,别说县长了,这身皮都得扒下来,鲁智保都保不住他。
“都别愣着了!”
朱云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那颗已经松开的扣子。
“拿上酒杯。”
“跟我去四楼……给省长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