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处理完林家丧事,在京城待了三天整,同时也参与了林家的事务处理。
结束北京事宜,他拎着那个公文包,坐上返回侯官的航班。
临走前,林清涵把他送到机场外。
北京二月的风刮得人脸疼,她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爷爷走了,家里的事我和爸处理。”
许天点头。
林清涵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把秤立稳了,比什么都强。”
许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进入机场。
……
同一天上午十点。
海东省商务厅,三楼会议室。
省商务厅组织的港资企业投资环境座谈会准时召开。
长桌两侧坐着省商务厅副厅长马维民、省外经贸处处长、两名港资企业代表。
侯官这边,周言带着市府办主任、港务局长和职业学院院长罗嘉福坐在长桌右侧。
会议室里茶香袅袅。
周言翻着文件,余光扫向对面那个陌生面孔。
男人四十出头,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
胸前别着一枚港资商会的徽章,他一进来就把在场的各位全都打量了一遍。
南桥商务顾问有限公司总经理梁子平。
这就是那个藏在函件背后的人。
马维民开场简短:“今天这个座谈,主要是听听港资企业对海东省、特别是侯官港投资环境的意见。”“梁总,你先请。”
梁子平站起身,微微欠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周言身上,笑意恰到好处。
“周市长,首先我代表南桥和几家港资合作伙伴向侯官港的重整表示敬意。”
“过去侯官港口的乱象大家有目共睹。现在新班子上来,砍掉了垄断,重建了规矩,这是实打实的成绩。”
周言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夸完了,下一句才是正题。
不出所料。
梁子平语气一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材料。
“不过我们在实际对接中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我今天借这个座谈,提三条建设性意见。”
“第一,侯官港的代理准入名录要求过多。港资企业不熟悉内地的备案流程,光是材料清单就有三十七项,对比周边城市门槛明显偏高。”
“第二,联合培训班的学生实训资料不向合作方开放。港资企业无法提前了解学生的专业水平和培训进度,不利于后续针对性培养。”
“第三,目前多家代理企业并行,彼此之间缺乏统一标准,客户体验参差不齐。我们建议由南桥牵头建立一个‘港资货物绿色协调组’,统一对接口径,提升效率。”
三条说完,梁子平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容不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马维民看向周言,语气中性:“周市长,梁总的意见省厅也收到了一些类似反馈。优化营商环境是大方向,不能让港商觉得门槛太高。”
这话不算偏袒,但有分量。
省厅副厅长说出“门槛太高”四个字,等于把球踢到了侯官脚下。
周言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看着梁子平那张温和的脸,脑子里闪过许天说评价远洋的话。
过去的周言遇到这种场面,会先说“回去研究研究”,然后把皮球踢给市委。
但今天不是过去。
周言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
“梁总,三条意见我逐条回。”
梁子平微微抬眉,笑容没变,静静听完对方的讲话。
“第一,侯官港的代理准入条件对内资外资完全一致。三十七项材料,内地企业报多少项,港资企业报多少项,一份不多,一份不少,不存在针对港商设高门槛的情况。”
周言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市政府三天前公示的准入办事指南,白纸黑字,条条在网站上查得到。”
梁子平的笑容收了一分,只见周市长还没说完。
“第二,学生实训资料涉及个人隐私和就业公平,未经学生本人签字同意和学校正式流程审批,任何单位不得要求开放学生档案。这不是侯官的土政策,是国家隐私保护的基本底线。”
罗嘉福在旁边连连点头,这一次他学乖了。
周言看着梁子平,说出第三句话:“第三,绿色协调组可以建,但不能由单一企业排他性控制。协调组成员必须通过公开准入名录产生,运行规则必须上墙公示。谁都可以牵头申请,但没有谁能独占这个位置。”
三条回完,干净利落。
梁子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容依旧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藏不住了。
这时,方得志开口了。
他坐在周言旁边,从始至终没抬头看梁子平。
“补充一点。”
“市纪委不干预正常商务活动,但任何形式的私下推荐名单、非公开收费标准、口头协调记录,都会自动进入纪委监督台账。”
他终于抬头看了梁子平一眼,“梁总放心,台账不查合法经营,只查暗箱。”
梁子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周市长,今天说得很坦诚,有些细节,咱们会后私下再沟通?”
周言没有伸手,看着梁子平,“梁总,侯官现在所有门都开着。”
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后门。”
会议室里,马维民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几个省厅的处长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梁子平的手悬在半空,笑容终于僵了一瞬,最终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坐下来不再说话。
……
许天刚回到侯官,市委办主任把座谈会的全套材料送进书记办公室。
许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会议纪要、周言的发言记录、方得志的补充意见、梁子平的三条建议原文。
看完后,他合上材料,说了句:“把南桥的三条意见和侯官的三条回应全部打印出来,贴在港务服务大厅的公示栏里。”
市委办主任愣了一下:“许书记,这……直接公示?”
“对。”许天端起搪瓷缸子,“暗箱里的刀才伤人,太阳底下的意见分歧叫正常商务讨论。他们想协调,欢迎补交书面材料,走正式流程,不搞口头协调。”
主任赶紧点头去办。
当天下午,巴泰华案头上多了一份侯官座谈会的会议纪要。
他看完后拿起钢笔,在省政府内参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优化外资环境与维护公开规则并不矛盾。侯官做法可继续观察。”
批完,他把笔放回笔筒。
秘书站在一旁,心里清楚章文韬再想拿“营商环境”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
当天晚上九点。
许天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台灯昏黄。
林清涵电话打来,“还在办公室?”
“嗯。”
林清涵那头也恢复了日常的状态,开口说道:“政策研究室最近在做一个内部专题,收集各地公开规则重建的基层案例。”
许天手里的笔停下。
林清涵继续说道:“侯官的做法如果半年内运行稳定,有可能被纳入参考。”
许天问了一句:“谁在主推?”
“不是谁在推。”
“是上面需要一个回答,基层的规则被打烂之后,到底能不能重新长出来。”
她停了一下。
“许天,他们只看你那杆秤有没有摆出来。”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天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便笺,被一本笔记本压着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