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穆凌尘走在他身侧,步态从容,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周身的气度更沉静和温润。
李莲花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穆凌尘,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别紧张。”
穆凌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又不是我去听课,我紧张什么。”
李莲花笑了,伸手去拉他的手。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晨露的湿意。他将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嗯,是我太开心了。”李莲花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有些紧张。”
他顿了顿,握紧了一些,像是怕那只手会抽回去似的,认真地补了一句:“说好了的,随我心意。不可反悔。”
穆凌尘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李莲花从里面听出了纵容和默许。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牵着穆凌尘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学堂。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筑基高等班的学员大多来得早,李莲花牵着穆凌尘走进来的时候,那些交谈声、走动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移到穆凌尘脸上,再移到李莲花脸上,最后又移回穆凌尘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换,从惊讶到疑惑,从疑惑到恍然,层层递进,精彩纷呈。
“他两个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前排一个穿青灰长衫的阵宗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窗,压低声音问。
“对呀,平时卿菽都不说不笑的,和谁都保持距离。”那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一直往最后一排瞟,“可卿菽……在被牵手?”
“而且还没发火?”第三人加入讨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对呀对呀!我就说他们二人之间不一般吧。”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教室里一圈圈地荡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张望,还有人假装看书,目光却从书页上方悄悄地飘过去。
李莲花充耳不闻。他牵着穆凌尘,穿过那些好奇的、打量的、惊讶的目光,从容地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穆凌尘坐。
穆凌尘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看任何地方。那姿态,那神情,那拒人千里的冷淡——倒是跟卿菽如出一辙。可细看之下,又有些不同。卿菽的冷,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看不出深浅;穆凌尘的冷,是有底子的,像深潭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前排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女修终于没忍住,回过头来。她是丹宗的弟子,姓周,平日里话不多,但好奇心极重。她的目光在穆凌尘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莲花,终于开口问道:“李相夷,你们……这么好的吗?以前不是都离着一些距离吗?”
李莲花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而自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他将穆凌尘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举起来给那女修看了一眼,像展示什么珍贵的宝贝似的然后放下,语气平静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这位是我的道侣。卿菽的双生哥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几个正在喝水的学员呛住了,咳了好几声;有人手里的玉简差点掉在地上;那女修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道……道侣?”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他的表情很克制,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那得意的小模样,就差身后有条尾巴在摇了。
其他的事,他不再过多介绍。至于旁人怎么想,那是旁人的事。他李莲花这辈子,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穆凌尘坐在旁边,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周围的窃窃私语与他无关。可那只被李莲花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那力道不大,却让李莲花感受到了回应。
那女修识趣地转了回去,没有再问。可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并没有就此停止,反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
“双生子?怪不得和卿菽长得那么像。”
“既然是哥哥,那修为肯定也不一般。”
“唉!我怎么看不出他是什么境界呢?我用神识探了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也看不出来。不会是比我们高出太多,所以看不出吧?”
“也有可能是没什么修为的人。”说话这人酸的不行。
李莲花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来。他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穆凌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柔。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满意了?”
李莲花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满意。特别满意。”
穆凌尘收回目光,没有再接话。可他的唇角,弯了弯——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李莲花看见了。
教室里,授课长老走了进来。
今天来上课的是丹宗的一位长老,姓白,是个头发花白却面色红润的老修士,据说炼丹术在丹宗能排进前十。他穿着一身赤褐色的丹宗道袍,衣襟上绣着火焰纹样,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精神矍铄。
白长老走上讲台,将手里的书卷放下,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前排,扫过中间,扫到最后一排时——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穆凌尘。
他很确定那不是卿菽,而是玄玉真尊的关门弟子穆凌尘。白长老的修为虽然只有金丹初期,但炼丹师的神识比同阶修士要敏锐得多,他能看穿穆凌尘施在头发上的那道简单的障眼法。那张脸,那种气度,那种他根本看不透的修为——整个浩渺宗,能有这份底蕴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白长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下意识地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穆凌尘淡淡地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甚至算不上“看”,更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可白长老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要声张。
白长老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