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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归去来兮

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如水银泻地。

林翠翠站在太庙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面前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历史的重量并非来自书卷,而是来自一个人凝视你的眼神。

乾隆没有带侍卫。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仿佛这场持续了数月的猫鼠游戏,不过是他在御花园里的一次闲庭信步。

“朕很好奇,”乾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究竟是从哪个朝代来的?”

上官婉儿的瞳孔骤缩。

她算尽了一切——信物的方位、护卫换班的时间、月相变化对宫门开启的影响——唯独没有算到,这个被后世称为“十全老人”的帝王,竟早已看穿了一切。

“臣妾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林翠翠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却被陈明远伸手拦住了腰肢。

陈明远浑身是血。方才在信物争夺战中,他为挡住和珅手下刺向婉儿的一刀,左肩被扎了个对穿。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陈明远缓缓开口,“又何必再问?”

乾隆笑了。

那笑容里有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仪,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三个月前,钦天监监正向朕呈报,说夜观天象,紫微星旁有异光掠过,主‘客星犯帝座’。”乾隆信步走下台阶,龙袍的下摆拖在冰冷的石面上,“朕命人翻阅前朝典籍,发现每当这种天象出现,必有‘非常之人’入我大清。”

他的目光落在林翠翠身上,变得柔和了些许。

“翠翠,朕记得你第一次入宫选秀时,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你说,‘这紫禁城,我在书里见过’。”

林翠翠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入宫时的无心之言,当时以为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被乾隆记了整整几年。

“后来朕派人查过你的身世,”乾隆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父亲是个穷酸秀才,家中连饭都吃不饱,你却识字断文,通晓古今,甚至能说出朕从未听过的诗词。翠翠,你告诉朕,这世上可有人能无师自通?”

沉默。

夜风穿过太庙的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和珅跪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本以为自己暗中协助婉儿夺取信物是天衣无缝的,没想到皇帝竟早已洞悉一切。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和爱卿,”乾隆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让你查了三个月的案子,你查得如何?”

“回……回陛下,”和珅的声音在发抖,“臣查到江南织造局近年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织机,效率是寻常织机的三倍,臣怀疑……”

“怀疑那是他们带来的‘妖术’?”乾隆接过话头,“和爱卿,朕今日不是来问罪的。朕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朕的大清,在你们那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雨莲紧紧攥着身边御医之子的手,那年轻人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婉儿则微微蹙眉,似乎在重新计算局势的走向。

陈明远咳了一声,咳出一些血沫。

“陛下当真想听?”

“朕金口玉言,岂有戏言?”

“那臣就如实相告。”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在臣的时代,大清早已亡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乾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亡了?”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枚苦涩的果实。

“亡了。”陈明远说,“距今大约一百多年后,英国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大清的国门。之后是连年的战乱、割地、赔款。紫禁城被人烧过,也被人占过。最后一个皇帝退位时,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

寂静。

太庙前数百盏宫灯在风中摇曳,火光映在乾隆的脸上,明灭不定。

“英国?”乾隆的声音很轻,“可是那个派使臣来给朕祝寿,朕因为他们不肯跪拜而赶走的英国?”

“正是。”

乾隆闭上眼睛,许久没有睁开。

林翠翠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被历史书描绘成自大、奢靡、闭关锁国的帝王,此刻不过是一个得知自己毕生心血终将化为乌有的普通人。

“陛下,”林翠翠忍不住开口,“臣妾……民女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

“但是什么?”乾隆睁开眼,“但是你要告诉朕,朕这一生的励精图治,都不过是徒劳?”

“不。”林翠翠摇头,“正因为臣女来自后世,才知道陛下并非徒劳。您平定了准噶尔,巩固了西藏,编纂了四库全书,大清的疆域在您手中达到了最大。后世的历史学家都说,您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之一。”

“最伟大?”乾隆嗤笑一声,“朕的江山都亡了,还有什么伟大可言?”

“每个朝代都有兴衰,这是天理。”上官婉儿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把刀,“但陛下留下的这片疆土,后来成为了后世中国版图的基石。陛下攻下的新疆,至今还在。陛下巩固的西藏,至今未失。陛下编纂的典籍,后世还在研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一个帝王是否伟大,不看他死后江山是否还在,而看他为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陛下留下的,远比您想象的要多。”

乾隆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上官婉儿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也是她第一次没有用虚假的恭维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叫婉儿?”乾隆问。

“是。”

“朕记得你。和爱卿曾向朕举荐你入宫为女官,朕看过你写的策论。”乾隆的目光变得锐利,“那些关于治理黄河、改革盐政的见解,也是你们那个时代的?”

婉儿沉默了一瞬,点头。

“是。”

乾隆在太庙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举起手中那块刻着星象图的古玉——那是第三件信物,也是开启穿越之门的钥匙。

“你们要找的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陈明远和婉儿对视一眼。

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是通往未来的钥匙。”陈明远说,“我们来自两百多年后,因为某种机缘穿越到了这个时代。现在我们需要集齐三件信物,才能在月圆之夜打开归途之门,回到属于我们的时代。”

“归途?”乾隆咀嚼着这个词,“你们要回去?”

“是。”

“那她呢?”乾隆的目光落在林翠翠身上,“她也要回去?”

林翠翠紧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乾隆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残忍的快意。

“那朕若是不给呢?”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古玉,在月光下翻转。玉佩上的星象图折射出奇异的光泽,竟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朕若是不给,你们就永远回不去了。”乾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而朕的条件很简单——翠翠留下。”

“陛下!”和珅惊呼出声。

“闭嘴。”乾隆头也不回,“朕在和他们说话。”

他走到林翠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翠翠,朕知道你心里有人。朕不瞎,朕看得出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朕不在乎。朕要的只是一个能陪朕说话的人,一个不必在朕面前战战兢兢的人,一个能把朕当成普通人看待的人。”

林翠翠的眼眶红了。

“陛下,民女……”

“你不必急着回答。”乾隆抬手打断她,“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转身走向太庙,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炷香之后,要么你留下,朕把信物给他们,让他们回去。要么你跟她们一起走,朕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块玉佩,你们休想带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太庙的阴影中。

和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太庙前的空地上,只剩下四个人。

陈明远靠在汉白玉栏杆上,左肩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依然白得可怕。张雨莲蹲在他身边,用撕下的衣角给他包扎伤口,手一直在发抖。

“别包了,”陈明远挤出一个笑容,“反正回去之后去医院缝几针就好了。”

“你别说话。”张雨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傻子,干嘛替我挡那一刀?我又不是挡不住。”

“你挡得住,但我舍不得。”

张雨莲的手一僵,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林翠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翠翠姐……”婉儿走到她身边,“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林翠翠反问。

婉儿沉默。

“你算出来的概率是多少?我留下,或者不留下,哪一种选择更合理?”

“概率……”婉儿咬住嘴唇,“这种事情,算不出来。”

“连你都算不出来了?”林翠翠苦笑,“那看来我是真的要做选择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明远。

陈明远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陈明远先开了口:“你留下吧。”

林翠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留下。”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那个向来嬉皮笑脸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乾隆说得对,你留下来,他能给你荣华富贵,能给你一世安稳。而我们回到现代,不过是从头开始,不知道要打拼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套房。”

“你疯了吗?”林翠翠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疯。”陈明远艰难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翠翠,我喜欢你。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但喜欢一个人,不是要把她捆在自己身边,而是让她过最好的生活。”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你留下,我回去。就这样。”

林翠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着陈明远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上面为了救她而留下的疤痕,看着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所有的犹豫都不重要了。

“陈明远,你混蛋。”她哭着说。

“嗯,我是混蛋。”

“你说你喜欢我,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现在问,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林翠翠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因为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煎饼果子的时候就喜欢了。你这个蠢货,你不知道吗?”

陈明远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但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回去。我怕说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但我更怕你留下。”

林翠翠扑进他怀里,把他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张雨莲转过身,擦掉眼角的泪。上官婉儿则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用计算来验证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乾隆从太庙里走出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们想好了?”

林翠翠松开陈明远,转身面向乾隆。

“陛下,”她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民女想好了。民女要回去。”

乾隆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释然取代。

“为何?朕给你的,他给不了。”

“陛下能给民女一切,唯独给不了民女想要的。”林翠翠抬起头,泪痕未干,但眼神坚定,“民女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不需要战战兢兢、不需要算计谋划的家。民女想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把民女当成平等的人来爱的人。”

她看向陈明远,笑了。

“他要给我煎饼果子,我就陪他还房贷。他要白手起家,我就陪他吃苦受累。陛下,民女不聪明,不懂什么大道理,民女只知道——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比什么都珍贵。”

乾隆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帝王俯瞰众生的笑,而是一个老人看着年轻人做出选择时,带着感慨的笑。

“朕输了。”他说。

他将手中的玉佩递出去。

“拿去吧。回你们的世界去。”

林翠翠愣住了。

“陛下,这……”

“朕说了,朕不傻。”乾隆把玉佩塞进她手里,“朕要的是一个真心待朕的人,不是被强留在身边的囚徒。既然你的心不在这里,朕留你何用?”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

“走吧,趁朕还没有改变主意。”

和珅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这两个字是对婉儿说的。

婉儿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都懂。

四人在和珅安排的暗哨掩护下,沿着宫墙下的暗渠离开了紫禁城。

陈明远的伤口又在渗血,走路时踉踉跄跄,但始终没有让人扶。

“去什刹海。”婉儿说,“月圆之夜,穿越之门会在那里开启。”

“你怎么知道?”张雨莲问。

“信物上的星象图指向那里。”婉儿握紧手中的玉佩,“乾隆没有骗我们,这块玉确实是钥匙。”

一行人穿过半个京城,来到什刹海边。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像一枚银色的圆盘。

婉儿将三件信物放在一起——第一件是张雨莲从御医那里得到的青铜镜,第二件是林翠翠从和珅府邸拿到的玉如意,第三件是乾隆赐予的古玉佩。

三件信物在月光下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青铜镜表面浮现出波纹,玉如意散发出幽幽绿光,古玉佩上的星象图开始自行旋转。

水面中央,一个旋涡缓缓形成。

“门要开了。”婉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直径丈许的光门。门的那一边,隐约可以看到现代都市的霓虹灯光,可以听到游船上的音乐声。

他们刚穿越时乘坐的那艘游船,就在门的那一边。

“走!”陈明远喊道。

张雨莲第一个冲了过去,她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她的心上人——御医之子——此刻还在宫中,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对不起。”她轻声说,然后跳进了光门。

婉儿第二个。

她在门边停下,看了和珅一眼。那个男人没有来送行,但她知道,此刻他一定站在某个高处,远远地望着这里。

“保重。”她对着空气说,然后纵身一跃。

林翠翠走到门边,回头看着陈明远。

“你先走。”

“不,你先。”

“陈明远!”

“林翠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起走。”陈明远伸出手。

林翠翠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一起走。”

他们同时迈进光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什刹海的水面炸开万千浪花,月光碎了一地。

林翠翠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游船舱顶的霓虹灯。

音乐在耳边流淌,酒杯碰撞的声音、人们的笑声、游船引擎的轰鸣声,交织成现代都市特有的交响曲。

他们回来了。

四个人躺在游船甲板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各位旅客,本次‘月圆之夜·什刹海夜游’即将结束,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船。”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

陈明远第一个爬起来,浑身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以后再也不穿古装了。”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长衫,“这玩意儿回去怎么跟人解释?”

“就说你拍戏受伤了。”张雨莲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反正这个时代,什么都能解释得通。”

上官婉儿最后一个起身,她从怀中取出三件信物,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青铜镜、玉如意、古玉佩,全都完好无损。

“东西都在。”她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任务?”林翠翠一愣,“什么任务?”

婉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再跟你们解释。”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穿越前她习惯性地揣在兜里的——屏幕上显示着日期。

穿越前是2024年9月15日。

现在是2024年9月16日。

整整三百天的穿越,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一天。

“我有个问题。”陈明远举起手,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

“今晚的煎饼果子,还有人想吃吗?”

林翠翠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吃,吃一辈子都行。”

上官婉儿看着这对腻歪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船舷。

什刹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看着水面上破碎的月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在月下告别的身影。

“和珅……”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历史会记住你是个贪官,但我记住的,是你最后放手的模样。”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