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悬挂天穹的烈阳缓缓西落，眼看便要彻底没入地平线。
燕青书见墨鸣几人依旧沉浸在苦修之中，原本想着在前路寻一处驿站，待众人出关便落脚修整一晚。
哪成想，临近驿站不过十余里，道路两侧陡然冒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路尾随。
此人竟连敛息秘术都懒得施展，就这般明目张胆地驾驭飞梭于林间急速穿行。
燕青书哪里会容许这般异动，当即凝起一缕神念，施展秘术传音断喝。
传音落下的刹那，官道两侧茂密的林莽之中，一道白袍身影骤然冲破枝叶，径直掠向缓缓停靠在路边的两辆墨纹马车。
“哥，别急着动手！
是我，曲天歌，前两日万灵大会上咱们照过面。
我绝对没有半分加害之意。”
曲天歌急声呼喊，双手高高举过肩头，以示手中未握兵刃，白袍下摆被旷野晚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捋了捋被罡风吹乱的头发，身形一纵，稳稳落在车厢数丈外，足下飞梭于半空划出一道弧光转瞬落入腰间玉佩之中。
目光飞快扫过密闭低垂的车厢帘幕，又落回探出头的燕青书身上，眉宇间满是焦灼。
燕青书眉峰微蹙，抬眸望向满头橘黄飘逸长发的曲天歌，不待对方继续言语便连忙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
“黄毛？
你这曲氏天骄不在族中作威作福，一路尾随我等作甚？
怎么偌大的玄机城，还容不下你这尊少爷，非要追到这荒郊官道上来？
莫不是对我家南明凰仙子图谋不轨吧？
没看出来，你竟还有这般风流倜傥的一面？”
暮色晚风卷动道旁荒草簌簌摇晃，落日残霞洒落在曲天歌白袍之上，把他鬓边橘黄发丝染成一片熔金。
“啧啧啧，仙子若是知晓有仰慕者自玄机城一路跟随，不知要作何感想。
是当场出手教训一顿呢，还是直接一枪把你挑飞回曲家府邸？”
燕青书双臂伏在敞开的车窗上，嘴角挂着戏谑，眼底的戒备分毫未松。
锐利目光上下打量曲天歌，掌心盘旋的玄霜罡气依旧隐隐流转，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报出名号便放下戒心。
曲天歌的神色顿时僵住，下意识抬脚后退半分，高举的双手都险些放下来，一张俊脸涨得几分发红，又急又无奈。
“哥，都火烧眉毛了，你就别拿小弟寻开心了！”
他慌忙又往林莽深处瞥了一眼，生怕暗处潜伏的眼线听见谈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秘术传音，语气沉重无比。
“我哪里敢对南明凰仙子存有半分妄想，便是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此事若是被王哥听到，他不得扒了我的皮？
我此番火急火燎赶来，可是给诸位报讯的。
墨大人可在车内，我得当面禀报。”
燕青书面上那几分戏谑缓缓敛去，眉头拧得更紧，当即起身朝着车门行去。
他轻轻拉开门板，生怕发出半分响动惊扰了正在闭关的墨鸣几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冰蓝烟云轻轻落在官路之上。
眼尾余光恰好瞥见自另一辆马车缓步踏出的楚虹陌，他缓缓摇了摇头。
楚虹陌心领神会，周身暗红灵息层层翻涌，径直朝着四方铺展开来，死死将两辆马车护在灵息屏障之内，隔绝外界窥探与声响。
燕青书张嘴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身形一晃，化作道道冰蓝残影，转瞬便掠至曲天歌身侧。
他抬手勾住对方欲要躲闪的肩头，压低嗓音附耳轻语：
“今日不巧，鸣大人正在闭关，惊扰不得。”
眸光飞快扫过四野，莽林沉沉，不少树影在暮色之下扭曲如同蛰伏的凶兽。
“莫要废话，有什么情报尽管与贫道说便是，我与虹陌师妹大可全权处置。”
话音落下，旷野晚风卷过林梢，枝叶沙沙作响，暮色一重重压落，周遭光线愈发昏暗。
曲天歌肩头被他扣住，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也不再挣扎。
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橘黄色的发丝被夜风扫过脸颊，他进一步压低秘术传音，声线压得几乎细若蚊蚋。
“昨日我五氏内部掀起一场惊天变故。
此前所有与贾世祖来往密切的子弟，皆被执法队羁押并严加看管。
执法队搜寻了大半日，几乎将整座玄机城都翻了一遍，也没能发现贾世祖一行人的踪迹，尤其还有我那不成器的族弟曲天风。
这群人据我一位长辈推断早就离开了玄机城，至今下落不明。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必然是藏在暗中打算给墨大人使绊子。
因此我才不远千里，耗费大半修为，这才寻了过来。
若非有王哥此前赠与我的信物，我便是跑遍整个万路州也寻不到你们。”
燕青书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指尖扣在曲天歌肩头的力道悄然加重几分，冰蓝的玄霜罡气在袖底隐隐流转。
“昨日便离开了玄机城……”
他低声重复一句，目光越过曲天歌，望向官道向前无限铺展的远方。
暮色沉沉，旷野连绵，尚看不见落难关的轮廓，可那一处险隘，就横亘在一日脚程之外的前路。
“看来鸣大人所料没错，这群纨绔当真是不安生。
日后一场大战怕是避免不了了。”
曲天歌神色微微一怔，倒吸一口凉气，传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哥，你是说他们真敢对墨大人下杀手？不是教训一顿了事？
若真如此，这群小崽子可就太过无法无天！
不行，我现在就得连夜赶回去上报家族！”
燕青书一把按住想要转身离去的曲天歌肩头，不让他就此动身，眸色在暮色之下冷了几分。
“晚了。
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将近三千里，便是你送信回去，又能如何？
你知晓贾世祖一众藏在何处？倒头来还不是徒劳无功白跑一趟。
何况，夜路最为凶险，你就不怕飞行半路被某位出来觅食的飞禽大妖给叼走了去？
就连寻常凡俗百姓都清楚夜晚不宜出行，你却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曲氏天骄不过尔尔。”
旷野晚风卷动白袍衣料哗哗作响，曲天歌身子一颤，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脸上冲出来的一腔热血瞬间被浇熄大半。
他唇瓣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出话语反驳，橘黄发丝被夜风糊在脸颊，眼底满是茫然与焦灼。
“那……那总不能就此置之不理。
贾世祖他们昨日便动身，恐怕早已布下杀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一头撞进去。”
曲天歌压低秘术传音，肩头微微绷紧，进退皆是两难。
一边是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纠葛，一边是眼前一行人岌岌可危的处境，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远处，楚虹陌立身马车外侧，暗红灵息屏障稳稳撑开，神念如水一般反复扫荡远近山林树丛。
指尖秘纹灵符暗红微光时明时暗，一刻不敢松懈，提防暗处潜藏的探子伏兵。
燕青书暗自嘿嘿一笑，松开扣住他肩头的手掌，负手而立，目光落向沉沉前路，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报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那便是继续前行。
方才你不是说这群人里还有一位族弟曲天风吗？你就不想亲手将抓回族内邀功？
旁人或许寻不到他们，只要鸣大人出面，这群人必然按耐不住，无所遁形！”
曲天歌浑身一震，嘴角下意识抽了抽，喉咙微微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心底暗自思忖：
“闹了半天，怎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