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由扭曲金属板构成的、仿佛巨兽獠牙交错的狭窄缝隙,每一步都带起簌簌落下的铁锈与灰尘。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滞涩,带着一种陈旧冷却剂与生物质缓慢腐败混合的怪味。
缝隙后并非坦途,而是一片被巨大冷却塔残骸挤压出的、勉强能称之为“小厅”的畸形空间。地面倾斜得厉害,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站稳。
墙壁是冷却塔断裂的内胆,布满蜂窝状的结构和厚厚的、油腻的黑色积垢。半空中,几根断裂的电缆如同死蛇般垂落,偶尔迸发出一两点微弱的电火花,照亮周围漂浮的尘埃。
那规律闪烁的白色光源,就在小厅最内侧的角落里,被一堆坍塌的隔热板和断裂的管道半掩埋着。
陆川放轻脚步,烙印提升到极限警戒状态,左眼微光视觉将周围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光源的闪烁节奏依旧固执地重复着那简单的编码:注意。此处。
他慢慢靠近。随着距离缩短,光源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严重变形、布满撞击凹痕和烧灼痕迹的圆柱形金属舱体,约有两米长,直径一米多。
舱体侧面的标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部分“联合防卫军”、“深空作业”、“紧急维生”等字样。这是一台老式、笨重、在现今诺亚站早已淘汰的旧型号单人维生舱。
舱体上方的观察窗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但并未完全破碎。那规律闪烁的白光,正是从观察窗内透出,伴随着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的低功率电机运转声和液体循环的汩汩声。
维生舱还在运作?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废墟夹层里?
陆川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来到观察窗前,手掌按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向内望去。
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舱内情景。
淡绿色的维生液已经变得有些浑浊,漂浮着细小的絮状物。舱内仰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早已褪色、多处破损的**老式联合防卫军深蓝色作训服**的人。衣服的样式与现今诺亚站的制服有明显区别,更加厚重,功能性更强,肩章和臂章的设计也更古老。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但骨架宽大,即使躺着也能看出曾经的健壮。此刻却瘦削得厉害,作训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脸上覆盖着氧气面罩,但面罩的透明部分已经模糊,看不清全貌。露出的额头和部分脸颊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狰狞的疤痕**,有些像是能量武器灼伤,有些则像是利器或爪牙留下的撕裂伤。一头乱糟糟的、夹杂着灰白的头发纠结在一起。
他的胸膛在极其缓慢、微弱地起伏,显示生命体征尚存,但非常虚弱。
而光源,来自他**紧握在右手中的一根老式的、圆柱形应急信号棒**。信号棒的一端贴靠在观察窗内侧,正以那简单的节奏闪烁着白光。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节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握住那根信号棒。
一个被遗忘在此、依靠老旧维生舱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年的……囚徒?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
陆川的目光落在那人紧握信号棒的手上。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只手的**手背皮肤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与周围疤痕融为一体的、暗青色的纹身痕迹**。那痕迹的轮廓……像是一个极度简化的、残缺的**天秤与剑交叉的图案**!
这个图案……陆川在数据块的某些早期档案碎片中瞥见过!那是“天枢”体系某个**特殊分支或护卫部队**的隐秘标识!通常与“秩序守护”、“遗存看管”等职责相关!
这个人是……“天枢”的遗民?联合防卫军的早期成员?还是两者皆是?
仿佛感应到了陆川专注的视线和那不同寻常的“存在感”(或许还有左臂“镇律”那微弱但本质特殊的秩序气息),舱内那人**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了观察窗的方向。
透过模糊的面罩和浑浊的维生液,陆川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布满血丝,眼白泛黄,瞳孔因长期处于昏暗环境而有些扩散。但在这双眼睛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历经漫长岁月与无尽痛苦折磨却仍未熄灭的意志火焰**!那火焰中,混杂着警惕、审视、茫然……以及,当他的目光扫过陆川左臂上那几乎看不见光芒、但造型古朴奇特的“镇律”臂甲时,骤然爆发出的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痉挛的震惊与激动**!
他的嘴唇在面罩下艰难地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泡声。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更加费力的动作——**抬起那只没有握着信号棒的左手**,用**指甲**,在观察窗内侧那布满水汽和污渍的玻璃上,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划动着**。
指甲划过玻璃,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陆川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第一个符号……一个扭曲的、代表“警告”或“危险”的尖锐三角。
第二个……几个断续的笔画,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缩写。
第三个……一个指向下方的箭头。
最后,是几个更加潦草、几乎无法辨认的连续笔画。但陆川的烙印结合对“天枢”早期通用语的记忆,瞬间将其解析了出来!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几个破碎的词汇,强行组合在一起,充满了极致的紧迫与恐惧:
**“快……逃……”**
**“他们……‘上面’……不是……”** (这里的意思可能是“‘上面’的人不是他们声称的那样”,或者“‘上面’不是真正的掌控者”。)
**“来了……‘眼睛’……看……”**
写完这几个词,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左手颓然垂下,在维生液中缓缓沉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陆川,充满了无尽的焦急、警告,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看到某种“希望”却又深知其危险的复杂光芒。
快逃?他们?上面?眼睛?看?
信息过于破碎,语境完全缺失。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源自漫长囚禁与恐惧的警告意味,却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陆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个“囚徒”是谁?为何被遗弃在这里?他口中的“他们”和“上面”指谁?是诺亚站现在的管理层(林博士、艾莉娅所属的势力)?还是更深层的、连诺亚站都受其控制的某种存在?他看到了自己左臂的“镇律”,为何如此激动?他知道秩序源质?
而“眼睛”……是指某种监视?还是特指某个存在或代号?
最重要的是——**“来了”** !什么来了?是追捕自己的诺亚站安全部队?是深井暴走引发的污染扩散到了这里?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陆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看向那片黑暗的废墟夹层。烙印和左眼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起初,只有死寂和远处隐约的崩塌声。
但很快,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互相摩擦、又仿佛粘稠液体缓缓流淌**的声音,开始从废墟深处、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同时,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新的、**甜腻而令人作呕的、类似于腐烂花果与铁锈混合的味道**。
左眼的视野边缘,开始捕捉到一些**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光晕**,如同渗入水中的血丝,在远处的金属废墟缝隙间,**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弥漫、扩散**。
是深井的污染!那“混沌侧”的信息污染,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正在顺着诺亚站的结构缝隙,向着这片废墟夹层侵蚀而来!而且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他们”来了?是指这个?
还是……两者皆有?
没有时间再询问这个虚弱的囚徒了。陆川的目光快速扫过维生舱。舱体虽然老旧破损,但似乎密封性尚可,内部维生系统还在勉强运作。这个囚徒被困在这里不知多久,或许这维生舱是他唯一的生机。自己有能力带他走吗?以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强行打开维生舱,外部恶劣的环境和正在逼近的污染,可能瞬间要了他的命。
而且,带着一个完全无法行动的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和污染中穿行,等于自杀。
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陆川看着观察窗内那双充满警告、焦急,却又渐渐蒙上一层认命般灰暗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满是铁锈与不祥甜腻味的空气,对着观察窗,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收到了。明白。保重。**
他无法说出声音,但希望对方能读懂他的眼神。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与那暗红色光晕蔓延方向**相反**,且远离自己来路的方向,冲入了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废墟黑暗之中。
身后,维生舱内那规律闪烁的白色信号光,在逐渐被暗红色侵蚀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如同风暴中最后一盏微弱的航标灯,很快被翻涌的黑暗与不祥的红潮彻底吞没。
而前方,只有无尽的废墟,和迫近的、未知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