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寒云压城城欲摧,愁肠百结太尉悲。
金印虽在那堪用,宝剑空悬无处挥。
只因生路需铺垫,便把苍生作劫灰。
毒计初生帷帐里,万千枯骨待成堆。
话说那济州城,此刻已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愁城”。
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无情地拍打着这座京东重镇斑驳的城墙。
城内,原本繁华的长街如今空空荡荡,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兵卒,踏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中军帅府的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高太尉心头的寒意。
高俅身披狐裘,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来取暖的手炉,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那张巨大的京东路舆图前,已经来回踱步了不下半个时辰。
“难……难如登天啊!”
高俅长叹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济州”二字。
在这两个字的南面,那个代表“梁山”的黑点,就像是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正一点点地向四周扩散,仿佛要将整个济州吞噬。
虽然他用金银官爵买通了陆谦,让他去东平、东昌二府搬取救兵,但冷静下来一细想,这事儿却比登天还难。
陆谦再怎么贪财,也不是神仙,不会土遁之术。而那城外的官道,早已被梁山兵马围得铁桶一般。
尤其是南门官道,那是通往外界的咽喉要道,“豹子头”林冲亲自率领五千铁甲精锐日夜把守。那林冲与高俅有刻骨深仇,更是恨陆谦入骨。如今林冲就像是一头守在洞口的猛虎,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怕是也要被那丈八蛇矛捅出个窟窿来。
“陆谦虽然答应去了,但他怎么出得去?”高俅指着舆图上那道红色的封锁线,声音嘶哑,“若不能把林冲这只拦路虎引开,陆谦怕是刚出城门就要做那矛下之鬼。到时候,陆谦死不足惜,可老夫这搬兵的计策,岂不成了画饼充饥?这满城的几万大军,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狗头军师富安,正缩着脖子给火盆里添炭。听到太尉的抱怨,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那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太尉所虑极是。”富安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凑上前去,“陆虞候是咱们最后的指望,万万不能有失。要想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咱们必须得给武松和林冲唱一出大戏,来个‘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高俅苦笑一声,颓然坐回太师椅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说得轻巧!调虎离山,那是需要本钱的!也就是要有一支不怕死的军队冲出去,搞出大动静,把梁山的主力吸引过来,给陆谦腾出空子。”
说到这里,高俅的声音突然压低,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与无奈:“可是富安呐,你看看咱们现在手里还有什么兵?那一万精锐前锋已经被烧成了灰。剩下的这三四万人马,早就被林冲吓破了胆!”
高俅指了指窗外,仿佛能看到那凄惨的军营:“前几日老夫去大营巡视,那些丘八看老夫的眼神,那是恨不得要把老夫生吞活剥了!这城里粮草将尽,人心浮动,就像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若是现在下令让他们出城去跟林冲拼命,只怕还没出城门,这帮人就先哗变了!到时候把老夫绑了送给梁山邀功,那老夫岂不是自寻死路?”
高俅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打实的实情。
他这次带来的五万大军,结构很是复杂。
除了那一万多京师带来的禁军,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从济州本地及周边州县强行抓来的壮丁、流民,还有招安的一些小股水匪。
这些人本来就对高俅满腹怨气,如今又被困在城里挨饿受冻,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高俅现在是既想用他们,又怕他们造反,真正是陷入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富安听了高俅的诉苦,却不以为意,反而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毒。
“太尉,您这是当局者迷啊。谁说要动用您的嫡系禁军了?那帮京师来的爷金贵着呢,是太尉的命根子,咱们得留着守城,保卫太尉您的安危,万万不能动。”
“不动禁军?那用谁?”高俅一愣,“难不成让老夫把帅府的厨子、马夫都派出去?”
“哎哟,太尉说笑了!”富安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
“太尉您忘了?咱们这城里,除了京师带来的兵,不是还有一万多名从附近水寨和渔村抓来的‘本地兵’吗?也就是那些平日里被咱们当苦力使唤的‘泥腿子’。”
高俅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当初为了防备梁山水军,也是为了凑足五万大军的数额好向朝廷要饷,他在济州府强征了一批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夫,甚至还有些是被招安的小股水匪,凑了一万多人。
“你是说……用这帮人?”高俅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的不屑,“这帮人也就是会游个水,连正经的战阵都没练过,手里拿的还是鱼叉和生锈的刀片,能顶什么用?让他们去打林冲?怕是还没见到林冲的面,就跪地投降了!这也算调虎离山?”
“太尉!”富安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正是因为他们没用,正是因为他们会投降,所以才要用他们啊!”
“此话怎讲?”
富安走到舆图前,指着“梁山水泊”四个字,阴恻恻地分析道:“太尉请想,咱们要把武松和林冲的注意力引开,就得搞出大动静。若是从陆路打,林冲在那儿守着,咱们出多少人都是送死,而且容易引起哗变。但若是从水路打呢?”
“水路?”高俅若有所思。
“不错!声东击西!”富安继续道,“梁山贼寇的根本在水泊。阮氏三雄最近正在水寨练兵,据探子报,声势颇大。若是咱们有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从水路杀向梁山,摆出一副要直捣黄龙、火烧水寨的架势,那武松能不慌?那阮氏三雄能不回防?那林冲能不分心去观望水面的战况?”
“只要水上打得热闹,打得火光冲天,那梁山的探马、哨探必然都会被吸引到水边去。到时候,咱们济州城的防守看似松懈,实则陆谦便可趁乱从旱路溜出去!”
高俅听得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计是好计。但这帮泥腿子……他们肯去送死?再说了,这一万多人虽然不值钱,但也是老夫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若是全折了……”
“太尉!”富安打断了高俅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仿佛在谈论宰杀一群牲畜,“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如今是您性命攸关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一万条贱命?”
“这一万多人,多是本地人,心思本来就不在太尉这边。如今城中粮草紧缺,这帮人每日里光是喝稀粥,就要消耗咱们多少粮食?留着他们,不仅浪费粮食,还是个随时可能哗变的祸害!”
“不如趁此机会,把他们当做那个‘诱饵’!把他们赶下水去!”
富安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万人在水中挣扎的场景:“若是他们能打赢,那是太尉洪福齐天;若是打输了,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太尉省下万人的口粮!城里少了这一万张吃饭的嘴,咱们的军粮起码能多撑半个月!还能让城里少些不稳定的因素,岂不是一举两得?这叫‘绝户计’,也叫‘废物利用’!”
高俅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他看着富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只会溜须拍马的家奴。
这计策,毒!太毒了!
不仅是用人命去填坑,更是把这些“累赘”当成了资源来消耗。
高俅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死一万人,换陆谦一条出路;死一万人,省下一万人的口粮;死一万人,消除城内哗变的隐患。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至于那一万条人命……在高太尉的眼里,他们和草芥有什么区别?
“好!好一个‘绝户计’!好一个‘废物利用’!”
高俅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解脱的笑容:“富安啊,你这颗脑袋,果然是做大事的料!就依你!把这一万个泥腿子,全给我填进水泊里去!”
“只是……”高俅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这帮人是乌合之众,若是没人领着,怕是还没出水寨就散了。咱们手下那帮将军,谁肯去干这送死的差事?若是派个饭桶去,动静闹不大,林冲未必会上当啊。”
富安嘿嘿一笑,显然早已胸有成竹:“太尉,这领兵的人选,小人也为您想好了。”
“哦?何人?”
“太尉难道忘了,前些日子投奔咱们,如今正缩在营里吃白饭的那两个‘反骨仔’?”
高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童威、童猛?”
富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二人!他们熟悉水性,又熟悉梁山地形,更是背叛了梁山的死敌。让他们带着这一万冤魂去送死,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死了不心疼,活着还能当狗用!”
高俅抚掌大笑:“妙!妙极!这就是天意要助老夫脱困啊!来人!传我将令!”
正是:万条性命作棋子,只为权奸一步棋。毒计生成心更狠,谁知绝路在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