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拂晓。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富金山北麓的日军阵地上,一名观察哨的尖叫声就刺破了晨雾。
“报告!支那军第七十一军阵地……空了!”
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在日军第二军司令部炸开。
东久迩宫稔彦王一把推开地图,冲到了望口,举起了望远镜。
果然。
昨日还炮火连天、人影绰绰的妙高寺一线,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和飘荡在阵地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
他们跑了!
“八嘎!”
东久迩宫稔彦王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狰狞的怒火。
他明白了。
这七天的血战,这数万人的伤亡,不是为了守住富金山。
是为了拖住他!
是为了给武汉周边那几十万中国主力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他被耍了!
“命令!”
他的咆哮声,在整个司令部里回荡。
“矶谷、中岛、藤田!”
“全线总攻!”
“不准后退一步!”
“用你们的刺刀,用你们的牙齿,也要把第七十六军给我死死地钉在石门冲!”
“不能让他们跑了!”
“轰——”
命令下达的瞬间,日军所有的炮兵阵地,都发出了怒吼。
刚刚运抵前线的150毫米重炮,新锐的九七式中型战车,残存的战车联队,以及三个被怒火彻底点燃的师团,像一群被激怒的疯狗,朝着那片依然矗立的阵地,发起了最狂暴的、不计任何代价的冲锋。
他们要用钢铁和尸体,彻底淹没这片让他们流尽鲜血的山峦!
新一师前沿阵地。
秦风趴在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战壕里,嘴里满是泥沙。
他身边的机枪手,胸口被弹片撕开一个大洞,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弹药!”
秦风对着身后嘶吼。
一名士兵猫着腰,将最后一箱子弹拖了过来。
“排长,这是最后一箱了!”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抓过几排弹夹,塞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山下。
如同灰色潮水般涌上来的日军,已经近在眼前。
最前面的,是三辆从未见过的九七式战车。
那厚重的装甲,让弟兄们投掷的集束手榴弹,只能在上面炸开一团团无力的火花。
“轰!”
一辆九七式战车停了下来,炮塔转动,75毫米的主炮对准了一个刚刚还在喷吐火舌的机枪点。
炮口火焰一闪。
那个机枪点,连同里面的三名士兵,瞬间从阵地上被抹去。
秦风的眼睛红了。
“没有反坦克炮了!”
“跟我上!”
他抓起身边的两捆集束手榴弹,第一个从战壕里跃了出去。
“排长!”
“杀!”
几名老兵紧随其后,抱着炸药包,迎着战车的机枪火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哒哒哒哒——”
子弹如雨点般扫来。
冲在最前面的秦风,左腿猛地一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回过头,对着跟上来的弟兄吼道:
“别管我!”
“炸掉它!”
一名士兵嘶吼着,越过他的身体,在距离战车不到十米的地方,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他倒下的瞬间,奋力将怀里的炸药包,扔向了战车的履带。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中,那辆九七式战车的左侧履带,被炸得从中断裂。
车体猛地一歪,停了下来。
幸存的两名士兵,怒吼着扑向了另一辆战车。
夜幕,在一片火海与尸山中,艰难降临。
日军的攻势,稍稍停歇。
他们需要时间,来清理被自己人尸体堵塞的进攻路线。
第八天的进攻,被打退了。
但新一师和新三师的阵地,也被压缩了近三分之一。
指挥部里。
陈守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军座,新一师三团,已经失去建制了。”
“新三师一团,伤亡过半。”
“秦风……重伤,被抬下来了。”
刘睿看着沙盘上,那片又向后退缩了一大块的红色区域,面无表情。
“再顶一天。”
“一天后,我们撤。”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是宋希濂。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他压抑着巨大情感的嘶吼。
“世哲!我们已经撤出富金山三十里了!”
“你们那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愧疚与担忧,穿透了电流声。
刘睿走到指挥部的门口,看着外面被炮火映红的夜空。
“德元兄,不必多言。”
“按计划行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宋希濂粗重的喘息声。
“世哲……”
“我们在鄂西,等你们。”
“保重。”
刘睿的目光,投向了西边那片无尽的黑暗。
“保重。”
“后会有期。”
他挂断了电话。
……
第九日。
天,亮了。
没有炮火准备。
没有战术迂回。
日军第二军,所有的步兵,所有的战车,在东久迩宫稔彦王的死命令下,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总攻击。
漫山遍野,都是端着刺刀,双眼血红的日军。
石门冲,新三师最后的阵地。
陈默亲自端着一支冲锋枪,站在了第一线。
他身边的机枪手,打光了最后一个弹链。
“师座!没子弹了!”
陈默扔掉打空了弹匣的冲锋枪,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同样端着空枪,脸上满是硝烟与血污的士兵。
他们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疯狂。
“弟兄们!”
陈默的声音,盖过了山下的嘶吼。
“上刺刀!”
“准备白刃!”
“咔嚓!”
“咔嚓!”
一片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数千把刺刀,在晨光下,闪烁着森白的寒光。
日军,冲上来了。
“杀——”
两股人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枪声。
只有刺刀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第七十六军指挥部。
刘睿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着新三师的阵地,被灰色的浪潮彻底淹没,然后又一次次地被顽强地推开。
他知道,时间到了。
“命令。”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部里响起。
“新三师,交替掩护,向西侧二号高地撤退。”
“炮兵团,将所有剩余炮弹,覆盖新三师原阵地,为他们打开通路!”
“命令新一师残部,接应新三师!”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冷静地发出。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开始了它最精密的运转。
新三师的士兵们,以连为单位,交替后撤。
一个连顶在前面,用刺刀和身体,为后面的战友争取宝贵的几分钟。
当他们被淹没时,刚刚撤下去的另一个连,又会立刻组织起一道新的防线。
撤退,在日军的围追堵截中,艰难而有序地进行着。
夜幕,终于降临。
枪炮声,渐渐稀疏。
当最后一支负责断后的部队,浑身是血地撤过预定地点后,整个富金山,终于陷入了死寂。
山上,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无数尚在燃烧的战车残骸。
陈守义走到刘睿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军座。”
“各部已按计划脱离战斗。”
“开始向宜昌方向转进。”
刘睿站在已经搬空的指挥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战火烧得通红的山峦轮廓。
那里,埋葬了他数千名弟兄。
也埋葬了日军第二军精锐的魂。
富金山,守住了。
现在,该走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迈步走进了通往西方的,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