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将工业布局图转了半圈。
兰州、榆中、天水、阎良四处,被蓝线连在一起。
图纸边缘还标着铁路、电厂和煤矿。
“委座,西北工业基地的基本情况。”
“我在今年初奉命巡视时,已经全部看过。”
委员长抬了抬手。
“接着说。”
刘睿翻到笔记本后半部分。
“西北基地的厂房,已经基本完工。”
“从苏联运来的设备,也完成了大半安装。”
“天水的冶金设备,可以先进行单机调试。”
“榆中的坦克厂和重炮厂,主体车间已经封顶。”
“阎良的飞机装配厂,跑道也能投入使用。”
“真正拖住西北基地的,是电。”
俞大维立刻翻开自己的记录。
“甘肃的两座火力发电厂?”
“对。”
刘睿在图纸上点了两处。
“美国公司援建的发电机组,建设晚了两个月。”
“锅炉和输电设备,也在运输途中耽搁过。”
“我巡视时,第一批机组刚开始完成。”
“按照当时的工期推算。”
“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并网前的最后调试。”
委员长转头看向孔祥熙。
“美国人的工程,现在是谁盯着?”
孔祥熙立即打开文件夹。
“经济部和资源委员会共同负责。”
“上个月的电报显示,第一座电厂完成了锅炉点火。”
“第二座电厂正在安装输电设备。”
“若不再出意外,十月可以供电。”
委员长的手在桌面轻叩一下。
“这件事不能再拖。”
“西北那么多机器,不能摆着吃灰。”
孔祥熙点头。
“我今天就催。”
“美国公司的尾款,也会和工期挂钩。”
刘睿等两人说完,才重新开口。
“只要电通了,西北基地就能动起来。”
“所以西北的问题,不在厂房,也不在设备。”
“真正的缺口,在技术人员。”
会议厅内安静下来。
这句话,正好落在最棘手的地方。
机器可以买。
厂房可以修。
可一批懂冶金、航空和发动机的工程师,不可能凭空出现。
苏联专家一旦离开,留下的图纸未必有人能看懂。
即使看懂了,也未必造得出来。
造出来的零件,更未必能装到一起。
俞大维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世哲说到了根上。”
“西北基地最缺的,就是能把图纸变成产品的人。”
“尤其是发动机。”
刘睿点头。
“俞署长上午的判断,没有问题。”
“苏联人若撤走,受影响最大的有两项。”
“第一是伊系列战斗机使用的航空发动机。”
“第二是t-26坦克使用的汽油发动机。”
“这两类发动机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很高。”
“目前,很多关键部件仍由苏联提供半成品。”
“国内只是完成后续加工和总装。”
他翻过一页。
“苏方停止供货后,现有库存撑不了多久。”
“航空发动机的问题,尤其严重。”
薛岳皱起眉头。
“那你刚才说西北能运转?”
“总不能只让机器空转吧?”
“当然不能。”
刘睿将笔记本压在图纸一角。
“苏联撤人会造成损失。”
“但西北基地不会因此全部停摆。”
“钢铁冶炼、车体轧制、火炮加工,都能保住。”
“t-26坦克的发动机,也能保住。”
俞大维握笔的手停住。
陈诚坐直了身体。
白崇禧原本搭在桌边的手,也收了回来。
委员长盯住刘睿。
“讲清楚。”
刘睿没有提高语调。
“今年初巡视兰州时。”
“我从榆中调走了t-26的全套技术图纸。”
“其中包括发动机图纸、材料表和苏方验收规程。”
何应钦眉头微动。
刘睿没有停顿。
“这批图纸送到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
“叶企孙先生负责测量与精密加工。”
“胡庶华先生负责材料和热处理。”
“弥渡基地提供精密仪器和量具。”
“技术组对发动机进行了重新拆分。”
“从材料、尺寸到工艺,一项一项重做。”
俞大维再也坐不住了。
“你们复刻的是整台发动机?”
“不是只造几个替换件?”
“是整台。”
刘睿回答。
“t-26使用的是四缸风冷汽油发动机。”
“结构不算最先进。”
“难点在缸体、曲轴、气门和散热。”
“苏联图纸标明了尺寸,却没有写全工艺诀窍。”
“同一张图纸,用不同材料和刀具加工。”
“最后造出来的东西,寿命可能差几倍。”
俞大维连点头。
“对。”
“发动机不是照图车出零件就能转。”
“材料差一点,曲轴会断。”
“热处理偏一点,齿轮就会崩。”
“装配工差错几丝,烧机油都算轻的。”
刘睿接过话。
“所以第一批试制件,没有直接装车。”
“技术组先做了三套曲轴。”
“有一套在疲劳试验中出现裂纹。”
“另有一套轴颈磨损过快。”
“第三套调整了材料配比和热处理时间。”
“问题才压下去。”
胡庶华在钢材上的本事,会议桌边的人都清楚。
那位留德冶金专家曾在克虏伯工厂实习。
川渝兵工厂能稳定生产炮钢,也有他的功劳。
委员长问道:“成品造出来没有?”
“造出来了。”
刘睿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第一台试制发动机已经完成台架测试。”
“累计运转一百二十小时。”
“其中额定功率连续运行二十小时。”
“测试期间,进行了多次高低转速切换。”
“停机后又做了两次拆解检查。”
“曲轴、活塞和缸体没有结构性损伤。”
“功率达到原型机验收标准。”
“燃油消耗略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俞大维手中的钢笔落在桌上。
笔杆滚了半圈,被文件边缘挡住。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几秒后,他又把眼镜戴回去。
“t-26的发动机……”
“已经复刻成功了?”
“是。”
刘睿迎着他的视线。
“成品测试记录已经封存。”
“技术资料也留有完整副本。”
“若兵工署需要核验,可以派专家参加复试。”
“我只提一个要求。”
“测试地点和技术人员名单,必须列为机密。”
委员长直接开口。
“准。”
“戴笠。”
坐在角落里的戴笠立刻起身。
“在。”
“兵工署派去的人,由军统审查。”
“试验资料不得外泄。”
“参与人员全部签保密令。”
“是。”
戴笠重新坐下。
俞大维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捡起钢笔,翻到新的一页。
“t-26发动机国产化。”
他在纸上写下这一行字。
最后一个句号,压得很重。
“若发动机真的通过复试。”
“那西北基地最核心的瓶颈,就解决了一半。”
“不。”
刘睿摇头。
“目前只能说,解决了从无到有。”
“距离稳定量产,还有一段路。”
“试制一台和每月造十台,不是一回事。”
“工装、量具和验收标准都要补齐。”
“工人的操作,也要形成统一规程。”
“否则同一批零件,尺寸会各不相同。”
“最后只能靠锉刀修配。”
俞大维看着他,脸上的激动逐渐收住。
“你没有被样机冲昏头,这很好。”
“量产线准备放在哪里?”
“兰州榆中。”
刘睿用铅笔划出一条线。
“云南只保留技术验证能力。”
“全套工装会逐步送往榆中。”
“苏联专家还没有撤。”
“现在正是最好的交接时机。”
“能问的工艺问题,全部问清。”
“能留下的检验数据,全部留下。”
“等苏联人真正离开,榆中也不至于摸黑。”
委员长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三月。”
“是我让你巡视西北的时候?”
“是。”
桌边几个人交换了视线。
三月时,德苏还没有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苏联援华物资仍在向西北运输。
那时多数人都认为,这条援助路线能够延续多年。
刘睿却已经把图纸调走。
还悄组织人手复刻发动机。
白崇禧的手指停在茶杯边。
他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审视。
“世哲。”
“年初巡视西北,调走图纸。”
“接着组织专家复刻发动机。”
“你当时就想到苏联可能抽身?”
刘睿没有回答。
会议厅里静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后面的历史。
苏德条约只是第一步。
欧洲大战爆发后,苏联的全部注意力都会西移。
日本在诺门坎受挫,也会重新调整战略。
苏联援华规模必然受到影响。
可这些事情,他不能说。
他只能提前布置。
再为每一步找出经得住核查的理由。
白崇禧见他沉默,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局图。
“半年时间。”
“从调图纸,到造出能运转的样机。”
“你手里的节奏,比我预想得快。”
“换成军政部正常立项。”
“半年恐怕还在讨论经费该从哪一项出。”
何应钦的脸色沉了下来。
白崇禧这句话,没有点名。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何应钦放下手中的材料。
“军政部掌管全国军备。”
“立项、预算、调拨,都要依照程序。”
“若人人都可以绕开程序调取机密图纸。”
“出了泄密问题,由谁负责?”
白崇禧没有退让。
“现在图纸没泄密。”
“发动机还造出来了。”
“敬之兄若认为结果不妥,可以直说。”
何应钦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将视线转向刘睿。
“t-26图纸属于西北基地项目资产。”
“调走图纸一事,是否在军政部备案?”
会议厅内顿时没了杂音。
这个问题不在技术,而在权力。
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直接向委员长负责。
西北项目又牵涉兵工署、军政部和财政部门。
项目建立初期,各方权责没有彻底划清。
刘睿调走的是技术副本,还是项目资产。
关键只在委员长如何认定。
刘睿合上笔记本。
“调图纸时,我向项目办公室留了调阅记录。”
“没有在军政部另行备案。”
何应钦追问:“为何不报?”
“当时西北基地由委员会统筹。”
“我是执行主任。”
“技术资料调阅,属于我的职责范围。”
“发动机试制处于保密阶段。”
“知情者越少,泄密风险越低。”
何应钦盯着他。
“军政部长也在需要防范之列?”
刘睿平静回答。
“需要防范的是程序中的每一个环节。”
“不是某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硬。
薛岳抬起眼皮,扫了何应钦一眼。
陈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俞大维把钢笔放到一旁,等着委员长定夺。
白崇禧先开了口。
“敬之。”
“图纸是年初调走的。”
“那时西北基地的归属还没有完全划清。”
“委员会、兵工署和军政部,各有一份账。”
“真要追,恐怕先得把一年前的公文全翻出来。”
他拿起茶杯。
“现在发动机已经造成。”
“图纸也没有落到外国人手里。”
“再追这笔糊涂账,意义不大。”
何应钦看向白崇禧。
那一眼停了片刻。
白崇禧喝了一口茶,没有回应。
众人的注意力转向主位。
委员长没有表态。
他只是翻过面前的一页文件。
然后问道:“发动机的图纸,现在有几份?”
刘睿答道:“三份。”
“一份封存在委员会机要室。”
“一份由试制技术组保管。”
“一份准备送往榆中。”
委员长点头。
“送往榆中的那份,由侍从室派人押运。”
“军政部和兵工署各派一名技术官随行。”
“手续从今天开始补齐。”
“此前的调阅,不再追究。”
话落,何应钦便知道此事已经翻篇。
“是。”
他收起手边文件,没有再问。
委员长又看向刘睿。
“发动机解决了。”
“坦克的其他部分呢?”
陈诚也向前坐了几寸。
“对。”
“有了发动机,只能算有了心脏。”
“车体、底盘和传动系统怎么办?”
刘睿重新展开布局图。
“车体不难。”
“t-26的装甲厚度不大。”
“天水只要能稳定轧制装甲板,就能解决材料。”
“真正麻烦的是变速箱、离合器和悬挂。”
“这几个部件正在分组攻关。”
“变速箱已经完成第一轮试制。”
“但换挡机构磨损过快。”
“离合器也有过热问题。”
“目前还不能装车。”
陈诚问道:“要多久?”
“若电厂按时供电。”
“年底前可以造出第一辆国产样车。”
“不是用苏联零件拼装?”
“发动机和主要传动部件全部国产。”
“少量仪表可能暂时使用库存。”
陈诚用手指压住地图。
“样车出来后,要跑多少里程?”
“不低于一千公里。”
“道路、坡地、泥地都要跑。”
“跑完拆车检查。”
“任何一个关键部件不合格,都不算定型。”
“战车不是摆在台上看的。”
“前线坏一次,可能就要死一车人。”
陈诚缓点头。
“这句话说得对。”
“宁可晚两个月,也不能把废铁送上战场。”
薛岳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何应钦彻底收起文件,他才开口。
“发动机有了。”
“重炮也有了。”
“我不问你们怎么造。”
“我只问什么时候能送到第九战区。”
他的手按在江西和湖南交界处。
“第十一军现在缩回去了。”
“可冈村宁次不会一直缩着。”
“等他补完兵,下一刀多半还要落在湘北。”
“我的兵能挖阵地。”
“也能拿命守。”
“可拿步枪去挡坦克,挡不住。”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刘睿。
“世哲。”
“你说句实话。”
“第一批国产坦克,能不能给我?”
刘睿没有绕弯。
“等坦克真正能跑。”
“第一批不可能轮到别人。”
薛岳的眉头松开少许。
“好。”
“这句话我记下了。”
“还有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
“南昌那六门,我见过威力。”
“第九战区也需要。”
“至少给我一个重炮营。”
刘睿看向主位。
“从运输距离和部署难度看。”
“第九战区确实应列为第一优先。”
“弥渡的重炮运往湘北,比运去其他战区方便。”
“但重炮如何分配,是统帅部的权力。”
“这件事需要委座拍板。”
薛岳也转向委员长。
“委座。”
“湘北是华中门户。”
“岳阳一旦失守,长沙就要直接面对日军。”
“重炮给我,我能让冈村宁次再掉一层皮。”
委员长没有立刻答应。
“弥渡现在每月只能生产两门。”
“现有六门,也要留在赣北稳定防线。”
“调走容易,重新运回去很难。”
薛岳硬声道:“我不抢赣北那六门。”
“新造的给我。”
“哪怕两个月给一门,也行。”
“炮弹必须跟上。”
委员长看向俞大维。
“弥渡重炮的分配方案,由兵工署拟定。”
“第九战区列入第一批补充名单。”
“先组一个四炮制重炮连。”
“后续产量提高,再扩成营。”
薛岳立刻起身。
“谢委座。”
“坐下。”
委员长转向刘睿。
“重炮月产两门,还是少了。”
“德国人撤走后,不能只求维持。”
“要想办法增加到四门。”
“工人缺,就从兵工署调。”
“材料缺,就让资源委员会保供。”
“哪个部门卡住,你直接报给我。”
刘睿应道:“是。”
委员长重新看向西北布局图。
他的手指从榆中移到天水,又落在阎良。
“西北的事,你继续盯紧。”
“火电厂投产后,钢铁和车辆要先动。”
“发动机解决了,车体和坦克也得跟上。”
“年底前,我要看到样车。”
“不是模型。”
“是能够装炮、能够越野的坦克。”
“明白。”
委员长的手指停在阎良。
会议厅里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压了下来。
“坦克的问题,你给了我一个答案。”
“可西北还有另一条生产线。”
“阎良的飞机厂怎么办?”
无人接话。
坦克跑不起来,还能用步兵和火炮补上。
飞机造不出来,天空就只能让给日本人。
国民政府现存的作战飞机,本就数量有限。
能真正升空作战的,还要再打一个折扣。
委员长看向何应钦。
“全国现在还有多少架飞机?”
何应钦打开军政部的统计表。
“账面总数二百一十五架。”
“这里面包含苏联援华航空志愿队的飞机。”
“扣除待修和缺少零件的。”
“能随时投入作战的,不到一百五十架。”
委员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日军呢?”
“仅中国战场,常驻作战飞机超过六百架。”
“若从本土和关东军临时增调,数量还会更多。”
薛岳没有再提坦克。
白崇禧也放下茶杯。
制空权三个字,压在每一处战场上。
日军轰炸机可以袭击机场、车站和城市。
中国空军每损失一架飞机,补充都要按月计算。
很多时候,飞机不是被击落。
而是缺零件,缺发动机,只能停在地面。
委员长缓慢开口。
“苏联援助已经缩水。”
“后面的飞机能来多少,没人敢保证。”
“现有二百一十五架,还要算上苏联志愿队。”
“真到了他们撤走的那一天。”
“我们的飞机,就是打一架少一架。”
他抬起头。
“机身可以造。”
“蒙皮可以造。”
“有图纸,连机枪和航炮也能想办法。”
“可没有发动机,飞机就是一堆铝和木头。”
会议桌两侧的视线,再次集中在刘睿身上。
哪怕何应钦,也没有移开目光。
委员长盯着刘睿。
“世哲。”
“t-26发动机,你提前半年动了手。”
“那飞机发动机呢?”
“你有没有办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