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再次仔细感知着指尖下张麒麟的脉搏。
气血确实补回来不少,内腑的暗伤,也在扬州慢的滋养下有所缓和,
但距离血气充盈,似乎还差那么一点火候。
她想了想,多吃一颗也没什么,手腕一翻,掌心又多了一颗补血丹。
这次,没等她开口,张麒麟已经自觉地伸出手,从她掌心捻起药丸,放入口中。
动作自然,生怕慢了挨骂。
这颗药丸下肚之后,张麒麟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
宁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衣领下方的缩骨附近,那熟悉而威严的麒麟踏火纹身,
缓缓浮现,纹路清晰无比,栩栩如生,仿佛要破肤而出。
成了。
炸纹身了。
宁舒轻轻呼出一口气,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胖子顺着他俩的视线,也瞅见了张麒麟脖子底下似乎有点不一样。
顿时好奇心爆棚,咋咋呼呼地就凑了上去。
“哎哎,让胖爷我也瞧瞧!”
说着,也不管张麒麟那抗拒的躲闪,蒲扇般的大手就扒拉上了他的衣领。
张麒麟下意识地挣了挣,动作不大,顾忌着胖子身上有伤。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拉链顺着胖子的力道下滑,衣领被扯开了些。
半边清瘦却线条清晰的肩膀露了出来。
连带着胸口那片麒麟踏火纹身,也愈发清晰地展现。
纹路鲜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嚯!”
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我说妹子,你这药也太神了!”
“小哥这纹身,往常非得是体温升高、剧烈打斗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才能显出来。”
“今儿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居然自己就冒出来了!”
“胖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张麒麟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被扒拉衣服、围观纹身的人不是自己。
他只是默默抬手,动作不疾不徐地,将被扯开的衣领重新拉好,整理妥帖。
遮住了那片象征着不凡却也带来无数宿命的图腾。
只是,那悄然蔓延上耳廓、染上的一层淡淡绯色,终究是出卖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无波。
他微微垂眸,避开了胖子那过于直白的探究目光。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宁舒。
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恳切?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宁舒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替王胖子开口,讨要丹药。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失望的情绪,悄然漫上宁舒的心头。
这人总是替旁人考虑。
她!不!想!给!
可当她看见张麒麟因她的沉默拒绝,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那模样,莫名透着几分孤寂,还有一丝无措。
宁舒心里那口气,又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大半。
终究是……舍不得看他为难。
罢了。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即便有再多不满,可仔细想想,在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漫长而危险的日子里。
在吴邪那个“事儿精”不在身边的时候。
确实是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死胖子,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实在地护着张麒麟。
给了他一个可以短暂歇脚的落脚点。
这份情,她得认。
宁舒不再看张麒麟。
手腕一翻,掌心又多了一枚与之前给他服下的、一模一样的健体丸。
随手一抛,那枚药丸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王胖子的方向。
胖子反应极快,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心里。
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褶子都堆了起来。
“哎哟!谢谢妹子!妹子您真是人美心善,胖子我……”
“闭嘴。”
宁舒偏过头,不再看他那副谄媚讨好的样子。
兀自盯着墙壁某处,抿着唇,生着闷气。
她气张麒麟总是先想着别人。
气自己终究狠不下心。
也气这胖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聒噪。
张麒麟看着宁舒明显写着“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侧脸。
又看了看捧着药丸、乐得见牙不见眼的胖子。
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原本微微绷紧的肩线,似乎不着痕迹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胖子对着那枚药丸,啧啧称奇的细微声响。
以及宁舒那虽然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闷气。
她不再理会胖子的絮叨,思绪渐渐飘远。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她该做些什么?
宁舒游离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身旁眉目淡然的张麒麟身上,
他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清寂的轮廓。
宁舒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又无声地翻涌起来。
呵。
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欠他。
张家遗弃他;九门算计他;连那些所谓的兄弟、朋友,又何尝不是在一次次危机中,
下意识的将他推到最前方,探路的是他,断后的是他,解决危机的还是他。
所有人,都在觊觎他的血,利用他的沉默,依托他的强大,却从未有人真心问过一句,他会不会痛,会不会累。
尤其是张家,尤其是九门。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宁舒眼底寒光微凝,又被她迅速敛去。
不过那一瞬间的杀气,还是引得张麒麟侧目,不过那气息转瞬即逝,快的仿佛好像是错觉。
宁舒想得太过出神,连服下丹药后的王胖子何时悄悄离场,都未曾察觉。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她与始终沉默陪伴的张麒麟。
心中思路彻底清晰。
无论如何,她来了。
护他周全,让他不再受伤、不再被辜负、不再独自一人扛起所有黑暗。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此行唯一的执念。
心绪落定,宁舒没有久留。
确认张麒麟短期内不会有危险,便陪着他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随即起身。
这屋子太小,太简陋,连个多余的地方都没有,她留下来,也只是徒增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