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山里的雪化得很快。
前两天还是白花花一片的山头,这会儿已经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溪水的水位涨了不少,哗哗地往下淌,声音比冬天的时候响亮了好几倍。
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属于春天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泥土翻动后的腥甜味,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悄悄冒出来的一丝丝清香。
林霁在这个时候动身了。
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龙桑。
他把系统图谱里关于龙桑的所有特征都反复看了好几遍,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龙桑的叶片比普通桑叶大三倍以上,颜色偏墨绿色,叶脉粗壮且呈网状分布。
树干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表皮会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龙鳞的鳞片状开裂纹路。
而且龙桑的树龄一般都很长,动不动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不可能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之外的任何地方。
因为只要是人能到的地方,这种好东西早就被砍了当柴烧了。
所以,得往深山里钻。
那种连猎人都不太愿意去的深山老林。
林霁背上了他的万能背篓,里面装着水壶、干粮、绳索、砍刀和一些简单的药品。
三只神兽自然也是全员出动。
白帝走在最前面开路。
这大猫在山里就是王,没有什么地方是它不敢去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它惧怕的。
它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林间穿梭的时候格外犀利,能在几十米外就发现隐藏在灌木丛里的危险。
饭饭在中间。
这胖子其实不太适合长途跋涉,但你把它留在家里它又不干,非得跟着。
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喘粗气了,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但速度还是慢得要命。
球球充当斥候。
猴子在山林里就是如鱼得水。
它蹿上了高处的树冠,在枝杈之间像闪电一样跳来跳去,用那双灵动的小眼睛四处扫描。
林霁交给它的任务是找桑树。
任何看起来不太一样的桑树都要报告。
球球虽然听不懂林霁说的每一个字,但它对林霁的意图有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理解。
它知道主人在找什么。
一行人一兽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翻过了两座不高不矮的山头。
路越来越难走了。
先是碎石路变成了泥路,然后泥路变成了没有路。
灌木丛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得用砍刀一点一点地劈出通道来。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层,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空气也变了,不再是山下那种清爽的感觉,而是一种浓稠的、湿漉漉的、带着强烈腐殖味道的闷热。
这是原始森林的气息。
人类的足迹很少踏及的区域。
“球球,看到什么了没有?“
林霁抬头朝树冠上喊了一声。
“吱!“球球在上面叫了一声,然后嗖地一下跳到了更远的树上去了。
它显然还没有找到目标。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白帝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鼻子朝着前方使劲地嗅了嗅,然后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尾巴也绷直了。
这是它发现危险时的标准姿态。
林霁立刻警觉起来,放慢了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砍刀上。
“什么东西?“
白帝低低地呜了一声,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
林霁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棵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
在树干的分叉处,盘踞着一条手臂粗细的东西。
花纹是棕灰色的,带着不规则的深色斑块。
不是普通的蛇。
林霁认出来了。
是烙铁头。
剧毒的蝮蛇。
这种蛇的头部呈三角形,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因此得名。
它的毒液能在几分钟之内让一个成年人的肢体肿胀到失去知觉,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很严重。
关键是这东西脾气暴躁得很,不像有些蛇看到人会主动避让,烙铁头是那种你不惹它它可能还要主动来惹你的货。
现在这条蛇正盘在树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那双竖瞳冷冰冰地盯着林霁一行人。
它的身子在缓缓地收紧,那是准备攻击的前兆。
白帝的鬃毛全都炸了起来,嘴唇翻开露出了四颗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威胁声。
但林霁没让白帝上。
“大白,退后。“
白帝不太情愿,但还是听话地退了两步。
林霁自己也没打算硬来。
这条蛇盘踞的那棵树他刚才已经仔细观察过了,不是龙桑。
没有必要为了一棵不相干的树去冒这个险。
他正准备绕道走的时候。
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吱吱叫声。
球球!
林霁抬头一看,球球从更远的树上飞速地蹿了回来,落在了那棵盘着蛇的大树旁边的另一棵树上。
它指手画脚地叫着,那表情极其兴奋,小爪子不停地指着前方某个方向。
它找到了什么。
林霁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他绕开了那棵盘蛇的大树,从右侧的灌木丛里钻了过去。
又走了大约五十多米。
树木忽然稀疏了起来,前面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崖壁。
崖壁有七八层楼那么高,灰白色的岩石表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
而在崖壁的半腰处,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
长着一棵树。
不算太大,树干只有碗口粗,歪歪扭扭地从岩缝里钻出来,枝杈向四面伸展。
但就是这棵不起眼的树,让林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树干的表皮。
不是普通的光滑或者粗糙。
它是一种极其独特的、鳞片状的开裂纹路。
一片一片的,从下往上排列,就像是龙鳞一样。
林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棵树。
虽然树叶还没完全长出来,只有一些嫩芽在枝头鼓着,但从那些嫩芽的大小和颜色来看——它们明显比周围任何一棵桑树的芽都要大,而且偏墨绿色。
“就是它。“
林霁低声说了一句。
龙桑。
找到了。
但问题来了。
这棵龙桑长在崖壁的半腰处,离地面足足有四五层楼高。
那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而且表面湿滑,长满了苔藓。
徒手往上爬不是不行,但风险很大。
林霁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正在思考怎么上去。
球球却已经行动了。
这猴子压根不需要思考。
攀岩对它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它嗖地一下就蹿上了崖壁,手脚并用,灵活得像一只壁虎。
那些在人类看来不可能有落脚点的光滑岩面,在它手里随便一抓就能找到缝隙。
几秒钟的工夫它就爬到了龙桑所在的岩台上。
但这里有个麻烦。
那条烙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这条蛇显然也对这棵树有想法,或者说它原本就在这一带出没的,球球上来等于是闯进了它的领地。
烙铁头盘在了岩台的边缘,三角形的脑袋对准了球球,嘴里“嘶嘶“地吐着信子。
球球也不怕。
它在野外长大的,什么蛇没见过?
它站在树枝上,冲着那条蛇龇牙咧嘴地叫唤了两声,然后弯腰在地上摸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手一扬。
“啪!“
石头精准地砸在了烙铁头面前的岩石上,弹起了几块碎石碴子打在蛇身上。
烙铁头吓了一跳,缩了缩脑袋。
但它没走,只是更加警惕了。
球球又捡了一块石头。
这次它没直接扔,而是学着弹弓的手法,用手指头弹了出去。
那准头太绝了。
石头刚好擦着烙铁头的三角脑袋飞了过去,差了不到一厘米。
烙铁头终于怂了。
它大概觉得这个毛茸茸的东西不好惹,迅速地溜下了岩壁,消失在了底下的灌木丛里。
球球朝着蛇消失的方向得意地吱了两声,那表情简直不要太嚣张。
蛇走了,林霁才开始攀爬。
他用绳索在腰上打了个安全结,另一端让白帝叼着固定在下面。
然后他沿着崖壁上那些勉强可以落脚的缝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这活儿确实不容易。
岩面湿滑得很,好几次他的脚差点打滑,全靠手指头死死地扣住缝隙才没掉下去。
爬了大约十分钟,他终于到了那个岩台上。
站在龙桑面前,林霁看得更清楚了。
这棵树虽然不大,但明显有年头了。
那些鳞片状的树皮厚实粗糙,上面还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枝杈上的嫩芽已经鼓得饱饱的,那种墨绿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鳞片状的树皮。
指尖传来了一种微微的温热感。
不是错觉。
这棵树是活的,而且活力十足。
它在这道崖壁上不知道扎根了多少年,靠着岩缝里渗出来的水分和空气中极其微量的养分顽强地生长着。
它在等一个人来发现它。
“好了,我来了。“
林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出了砍刀。
他没有伐倒整棵树。
那太暴殄天物了。
他只需要截取几根带有活性芽点的枝条就够了。
这些枝条拿回去嫁接到院子里的普通桑树上,如果嫁接成功,那普通桑树就能长出龙桑的叶子。
林霁挑了三根最健壮的枝条,每根大约有小拇指粗细,长度在三十厘米左右,上面各带着两三个饱满的芽。
他用砍刀在枝条的基部干脆利落地削了一刀。
切口要斜切,这样嫁接的时候接触面大,愈合得快。
削好之后他立刻用湿毛巾把切口裹上,防止水分蒸发。
然后把枝条小心翼翼地装进背篓里。
下山的时候他还顺手摘了一些龙桑树上刚冒出来的嫩芽。
这些嫩芽虽然不多,但足够给那几只天蚕孵化后的幼虫当第一顿开口食了。
另外他发现这棵龙桑树的根部还结了一些类似于桑葚但是个头大了好几倍的深紫色果实。
他摘了一把,尝了一颗。
甜。
不是普通的甜,是那种带着一股子清冽之气的甘甜,吃了之后嘴巴里好半天都是香的。
“这玩意儿饭饭肯定爱吃。“
林霁笑了笑,又多摘了一些。
回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饭饭正在路边等着,见到林霁回来了立刻扑了上来。
林霁把那把深紫色的龙桑果掏出来递给它。
饭饭闻了一下,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嗯嗯嗯嗯嗯!“
那满足的哼哼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回到小院之后,林霁没有休息,立刻动手进行嫁接。
嫁接这活儿他熟。
系统给的那个司农有术的技能图谱里有非常详细的高级嫁接手法。
他选了院子里那棵最壮实的老桑树作为砧木。
先在砧木的主干上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用嫁接刀削出一个光滑的斜面。
然后把龙桑枝条的基部也削成相同角度的斜面。
两个斜面对合在一起,形态层对着形态层,木质部对着木质部。
最后用湿润的麻绳紧紧地缠绕固定住,外面再糊上一层特制的嫁接蜡,防止水分蒸发和病菌侵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手法干净利落,每一刀的角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看着那棵被绑着三根龙桑枝条的老桑树。
“成不成就看你了。“
林霁拍了拍树干,转身回了屋。
十天之后。
嫁接口处冒出了一抹嫩绿。
龙桑的芽苞在砧木上成功地萌发了。
嫁接成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