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村口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快,昨晚全村都知道林霁要跟那个马大师在广场上过招了。
虽然林霁说了不是比武是比养生,但架不住大伙儿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人搬了小板凳来占位置,有人手里捧着热粥边吃边等,铁牛更是一大早就跑来把广场扫了个干干净净,还在旁边竖了两面旗子,红的一面蓝的一面,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直播间也早就开了,在线人数嗖嗖地往上涨。
大家都想看看林霁到底要怎么收拾这个蹭流量的假大师。
六点整。
马大师到了。
今天他穿了一身更夸张的行头——黑色丝绒太极服,上面绣着金色的太极图案,脚上的鞋也换成了白色的那种。
头发虽然秃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被他精心地梳成了一个小辫子盘在脑后。
身后跟着四个徒弟,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
这阵仗摆得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忐忑。
昨天被饭饭喷了一脸的场面实在太丢人了,今天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他这张老脸可就彻底没法要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退了的话更丢人。
林霁比他到得更早。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棉麻短打,袖口扎得利索,脚上还是那双万年不变的黑布鞋。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什么装饰都没有。
跟马大师那一身行头比起来,简直朴素到了极点。
但站在那儿的气质完全不同。
马大师的气场是外放的、夸张的、需要靠服装和动作来撑的。
林霁的气场是内敛的、自然的、你不刻意去看的话甚至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移不开眼的那种。
“马先生,早。“
林霁打了个招呼。
“早早早,林先生。“
马大师赔着笑。
“规则很简单。“
林霁对着围观的村民和直播镜头说道。
“今天不比谁打得凶,不比谁叫得响,就比一个东西——养生。“
“什么是养生?不是坐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打坐吐纳,而是实实在在地让你的身体变好。“
“马先生先来,展示你的功法。然后我展示我的。大家伙儿自己看,自己判断。“
“没问题!“
马大师一听不用动手,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真打,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碰到真练家子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但养生嘛,他有的是花活。
“各位乡亲!各位网友!今天就让大家见识一下浑元形意太极的养生功法!“
马大师走到场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摆了个架势。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圈,嘴里开始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然后全身开始抖动。
不是那种有节奏有控制的抖动,而是那种从头到脚无规律的剧烈颤抖。
像是被人在背后装了个震动马达。
他的脑袋在晃,胳膊在甩,腰在扭,腿在抖,肚子上那坨肥肉跟着一波一波地涌动。
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从嗯嗯嗯变成了哈哈哈哈,再变成了嘿嘿嘿嘿。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原地跳一种极其诡异的舞蹈。
那几个徒弟在旁边也跟着抖,但明显比师父抖得含蓄一些,大概是也觉得有点丢人。
这一套下来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
马大师收了式,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那两百斤的身子在冷风里冒着热气,像一个刚出锅的大馒头。
“好!这就是浑元太极的震脉功!通过全身的震动来打通经络,排出体内的浊气!效果立竿见影!大家看看我这满头大汗就知道了!“
马大师擦着汗,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围观的人反应不一。
有的在偷笑,有的在摇头,有几个老太太倒是看得挺认真的,还跟着比划了两下。
“好了,轮到我了。“
林霁走到场子中央。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也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站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呼吸。
很慢很长的呼吸。
吸气的时候整个胸腔微微隆起,呼气的时候又缓缓收回。
每一次呼吸的间隔大概有七八秒钟。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动了。
第一式。
他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同时身体微微前倾,肩背收紧,头微微抬起。
那动作从外表看起来并不复杂,但在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变得凶猛了。
变得霸道了。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跟平时那个温和的林霁判若两人。
这是虎戏。
五禽戏中的虎戏。
模仿老虎的动作和神韵。
虎扑、虎视、虎啸。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发力和控制力。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白帝动了。
这大猫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感召,还是本能地被林霁身上那股子“虎气“给触发了。
它从远处的高台上跳了下来,四条腿稳稳地落在了广场上。
然后它做了一个跟林霁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前扑。
两只前爪猛地往前一拍,身体伏低,脑袋微微昂起,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光芒。
那就是真正的虎扑。
不是模仿,不是表演,是一头真正的百兽之王在展示它的力量。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霁做虎戏,白帝做虎扑。
一人一虎,动作几乎同步,那种配合默契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二式。
鹿戏。
林霁的动作变了,从凶猛变成了舒展。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双臂像鹿角一样向后延伸,脖子和脊椎做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形。
那种姿态轻盈安逸,像是一头梅花鹿在清晨的草地上伸展身体。
第三式。
熊戏。
林霁的重心下沉,身体变得厚重稳固。
双臂在身前缓缓画圆,上身随着圆弧微微左右摇晃。
那动作缓慢笨拙,但里头暗含着一种不可撼动的沉稳力量。
而饭饭!
这胖子也从它的角落里爬了出来。
它看到林霁在那儿摇晃,它也跟着摇晃起来。
两只前爪抬起来在身前比划着,圆滚滚的身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
那动作从形态上来说跟林霁的熊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不过林霁做出来是厚重沉稳,饭饭做出来是滑稽可爱。
但那种内在的韵味,那种属于熊科动物的慵懒而有力的节奏感,竟然是相通的。
第四式。
猿戏。
林霁的身体突然变得灵活无比,左闪右躲,上蹿下跳。
双手在身前做出抓取的动作,像是在摘树上的果子。
眼睛灵动得不行,那种机敏警觉的神态把猿猴的特质模仿得惟妙惟肖。
球球看到了这个。
它简直是疯了。
这猴子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在林霁身边,开始了它最擅长的表演。
抓挠、跳跃、翻滚、攀爬。
球球的动作比林霁的猿戏更加夸张,更加灵动,因为它本身就是猿猴。
它蹿上了旁边的柱子,又从柱子上飞到了树枝上,从树枝上一个翻身挂在了半空中,单手抓着树枝,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摘桃动作。
那身姿那派头,简直是猿戏的活教材。
第五式。
鸟戏。
这是最后一式,也是最优美的一式。
林霁的双臂完全伸展开来,像两扇翅膀一样在身体两侧缓缓上下拍动。
同时身体微微踮起脚尖,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整个人的重心在一呼一吸之间不停地转换,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动作伸展收缩,真的像一只大鸟在晨风中展翅。
一人三兽,动作同步,气韵相通。
白帝的虎。饭饭的熊。球球的猿。林霁的鹿和鸟。
五种动物的精气神,在这个小小的广场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更奇妙的是周围的空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场的人都觉得空气中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浑身舒坦的气流。
广场周围的几棵树上的枯叶开始轻轻颤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地面上的落叶也在缓缓旋转,形成了几个小小的漩涡。
整个场面安静到了极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就连那几台摄像机的操作员都忘了拍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大概过了五分钟。
林霁收了式。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脸上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
整个人看着跟刚才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红润了,眼睛也更加清亮了。
而反观马大师。
这位刚才抖了三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了。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马大师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自信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尴尬的、有些不甘但更多是心虚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就是华佗五禽戏。“
林霁面对着众人和镜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流传了一千多年的东西,简单、朴素、不花哨。“
“但管用。“
“它不需要你穿什么特殊的衣服,不需要你交什么学费,不需要你拜什么师父。“
“你在家里,在田间地头,在任何一个空旷的地方,都可以练。“
“坚持下来,身体自然就好了。“
“这才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真东西。“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了马大师的棺材板上。
马大师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
他想说些什么挽回一下面子,结果一着急一使劲——
腰闪了。
“哎呦!我的腰!“
马大师一声惨叫,整个人歪到了一边,几个徒弟赶紧冲上去扶住。
但他那两百斤的体重可不是几个瘦猴似的徒弟能扶得住的。
几个人连推带搡地把他架到了路边的石凳上,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全场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笑声里带着释然。
该走的人走了。
该留的东西留了。
这天之后,溪水村的广场上每天早上六点都有人在练五禽戏。
从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个人。
村民们跟着林霁学,一招一式虽然做得不太标准,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看着就舒服。
有些老人练了一个礼拜之后就说腿脚利索了不少,腰也不怎么疼了。
直播间里更是掀起了一股五禽戏的热潮。
无数人跟着视频学,还有人自发地组建了“五禽戏打卡群“,每天在群里晒自己练功的视频。
马大师和他的徒弟们?
早就灰溜溜地跑了。
连那几张桌子和横幅都没来得及收。
铁牛把那些东西拆了,桌子搬回仓库了,横幅撕了当抹布用了。
废物利用,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