缫丝这活儿林霁以前只在系统图谱里看过,实际操作还是头一回。
但理论基础他已经吃得透透的了。
缫丝说白了就是把蚕茧上面那层紧紧缠绕的丝线一根根地抽出来,缠到线轴上。
听着简单,做起来可太讲究了。
第一步是煮茧。
这一步的火候是最要命的。
水温太高了,蚕丝的蛋白质会变性,丝线变脆,一拉就断。
水温太低了,茧壳外面那层胶质丝胶溶解不开,丝线根本抽不出来。
必须控制在一个极其精准的温度范围内。
林霁在灶上架了一口铜锅,往里面倒了灵泉水,然后在锅底生了一堆小小的柴火。
他没有用温度计。
他用手。
把手指头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这种方法听着粗糙,但对于他这种五感增强了百分之三十的人来说,手指对水温变化的感知比那些精密仪器还要灵敏。
“差不多了。“
他把一颗金色的蚕茧轻轻放进了热水里。
茧子一入水,表面那层金黄色的丝胶开始慢慢溶解,水的颜色也微微泛起了一层淡金色。
林霁拿起一根细竹签,在水里轻轻搅动那颗茧子。
这叫“索绪“。
就是找到丝线的头。
蚕在吐丝的时候是从外到内一圈一圈缠绕的,所以抽丝要从最外面那一层开始,找到那个线头才能把整根丝线完整地抽出来。
竹签在茧子表面轻轻拨动,那些溶开了丝胶的外层丝线开始松散开来。
然后,一根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被竹签挑了出来。
“有了。“
林霁小心翼翼地把那根丝线牵引到旁边的缫丝车上。
这台缫丝车是村里的老人们送来的那些老物件里最完好的一台。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修修补补,换了几个磨损的零件,上了油,现在已经能正常运转了。
脚踩踏板,大轮带动小轮,丝线被均匀地缠绕到线轴上。
林霁的右脚开始有节奏地踩动踏板。
“吱呀——吱呀——“
缫丝车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蚕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那根金色的丝线从水里被缓缓抽出来,经过导丝器的引导,一圈圈地缠绕在线轴上。
速度不能快。
快了丝线绷不住就会断。
也不能太慢,慢了丝胶会重新凝固,丝线又粘回到茧壳上。
林霁的手和脚配合得极其默契。
左手控制着丝线的张力,不松不紧。
右手偶尔在水里搅动一下茧子,帮助内层的丝线继续松散。
脚下的踏板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但他干得从容不迫,一点都不慌。
那根金色的丝线像是一道细细的光带,从水面一路延伸到线轴上,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抽到中间的时候,林霁注意到了一个现象。
随着外层丝线被抽走,内层的丝线质量越来越好。
不仅更细更均匀,而且那种金色的光泽也更加纯粹了。
尤其是最靠近蚕蛹的那几层丝线,几乎是纯金色的,细如发丝却强韧如钢丝。
林霁试着用力拉了一下。
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
还是纹丝不动。
最后他使出了能在田里拔萝卜的那个劲儿,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依然没有断。
“这也太结实了。“
林霁啧啧称奇。
系统图谱里说黄金天蚕丝的强度是普通蚕丝的数十倍,他本来还有点半信半疑,现在彻底信了。
这东西做出来的衣服,别说穿破了,拿刀砍可能都不好使。
三颗金茧全部缫完,用了整整一天时间。
最终得到的金色丝线缠满了三个线轴。
虽然量不多,但每一根都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珍品。
林霁把那些丝线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
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触感却极其细腻柔滑,比他摸过的任何一种织物都要顺滑。
像是在摸一缕凝固了的清风。
苏晚晴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没走,今天更是一大早就钻进了蚕室。
她看着林霁缫丝的全过程,眼睛一直没眨过。
等到林霁把丝线全部抽完,她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想摸一下。
“能碰吗?“
“碰吧。“
苏晚晴的指尖触到了那束金色的丝线。
“哇……“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形。
“这是什么手感?比丝绸还滑?比婴儿的皮肤还嫩?“
“你形容得挺准。“
林霁笑了笑。
“来,帮我把这些丝合一下股。“
缫出来的单丝太细了,直接用的话容易乱,需要把几根单丝合在一起拧成一股,这样才有足够的强度和粗细来进行后续的织造。
这个活儿需要两个人配合。
一个人在这头牵着丝头,另一个人在那头摇纺车把丝拧在一起。
林霁负责摇车,苏晚晴负责牵丝。
“你拿稳了,别让它打结。“
“知道了,你别摇太快。“
两人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一段金色的丝线。
随着纺车转动,那几根单丝被慢慢地拧成了一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段丝线在两人之间发出了柔和的金色光芒。
苏晚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丝线,嘴角微微弯着。
林霁摇着纺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些细碎的绒毛都被照得发亮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龙桑叶特有的清香,混合着丝线上还残留的淡淡蚕蛹气息。
安静。
美好。
就像一幅古画里的场景——男耕女织。
不对,现在应该是男摇女牵。
意思差不多。
合好股的金丝被整齐地缠在了一个玉白色的瓷轴上。
这种缠法也有讲究,要一层压一层,松紧一致,不能有任何交叉或缠绕,不然用的时候就会打结。
做完这些,林霁看着剩下的那些金丝,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从屋里把那张修复好的古琴搬了出来。
那张琴上面用的还是之前他自己搓的普通丝弦,虽然音色也不错,但他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要不试试?“
他从金丝里面挑出了几根最均匀最结实的,按照七根弦的粗细要求合股拧制。
粗的做低音弦,细的做高音弦,每一根都反复拧了好几遍确保张力一致。
然后他把原来的丝弦全部卸下来,换上了这几根金色的新弦。
上弦的过程比做弦还要讲究。
每根弦的松紧度不同,需要反复调整琴轸的位置,一点点地拧到那个恰好的紧度。
太松了音调发闷,太紧了音调发尖。
必须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林霁调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七根弦全部调好。
然后他坐在了琴前。
右手的中指搭在了第四弦上。
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亮到了极致的琴音从指尖弹出来,像是一颗水滴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那声音跟普通丝弦完全不同。
普通丝弦的音色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水像雾。
但黄金天蚕丝做的琴弦,那音色里多了一种金属的质感。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金属感,而是像金钟玉磬一样的、带着共鸣和余韵的通透。
清脆、激昂、穿透力极强。
一声弹完之后,那余音能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好几秒钟。
林霁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快速移动。
他弹的是一首古曲。
那旋律一出来,苏晚晴就听出来了。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那是古代最着名的求爱之曲。
林霁的手指在金色的琴弦上跳跃着,每一个音都清晰得像是在诉说一句话。
那种金石之声配上凤求凰的旋律,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化学反应。
既有金戈铁马般的慷慨激昂,又有儿女情长般的婉转缠绵。
苏晚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绕丝用的竹棍。
她听懂了。
她当然听懂了。
她的脸颊在那一刻变成了那种龙桑果一样的绯红色。
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着头,嘴唇抿了又抿,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表情,看着让人心里头又软又痒。
一曲弹罢。
林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弦还不错。“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就只夸弦?“
“不然呢?“
“……你这个人。“
苏晚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没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手帕的事儿你别忘了啊!“
“忘不了。“
她这才真的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在飘。
林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的时候他没闲着。
他从那些金丝里面精挑细选了一些最好的,开始织一块手帕。
织法用的是最简单的平纹织,一经一纬,交替穿梭。
他没有用那台大织布机,那东西太笨重了,用来织一块小手帕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他用的是一个他自己做的简易织框,竹子做的,巴掌大小。
经线绷在框子上,纬线缠在一根小木梭上。
木梭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手指头把纬线一根根地压紧。
一排又一排。
金色的丝线在他指尖交错编织,慢慢地形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小布片。
那布片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泽,质地细腻得看不出一丝织纹,摸上去滑得像水。
他在手帕的一角用极细的金丝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那兰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花瓣和叶子都纤毫毕现。
做完之后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一个他自己烧的天青色小瓷盒里。
另外他又用金丝编了一根护腕。
那护腕跟普通的布条不同,他用的是一种绞经编织法,编出来的结构极其紧密,韧性十足。
戴在手腕上又轻又薄,但用刀砍都砍不破。
做完了这两样东西,林霁才熄灯睡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那些留在蚕架上的空茧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第一批黄金天蚕丝,就这么诞生了。
虽然量少得可怜,连做一件完整的衣服都不够。
但这只是个起步。
有了这三条天蚕产的卵,明年就能孵化出更多的幼蚕。
年复一年,规模会越来越大。
总有一天,金缕衣不再只是传说。
它会穿在他的身上,走在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