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把那本日记捧在手里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轻。
薄薄的一册,也就二三十页的样子。
纸张发黄发脆,有些边角已经碎了,但因为坛子封得好,里面的字迹大部分还是能看清的。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把日记放在桌上摊开,让它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透透气。
埋在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骤然接触到空气可能会加速氧化,得慢慢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才戴上干净的棉布手套,极其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名字是刘守义。
日期是民国三十年,换算过来就是一九四一年。
八十多年前。
林霁往下看。
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墨点子,显然写的人不是什么读书人,更像是一个粗通文墨的普通农民。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都往纸里扎,像是怕被时间磨掉了似的。
日记的内容断断续续的,不是每天都记,有时候隔好几天甚至十几天才记一篇。
但从那些零碎的文字里,一段尘封了八十多年的往事慢慢浮了出来。
林霁一页一页地读着,读得很慢。
日记里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一九四一年的秋天,有一支游击队在一次跟鬼子的遭遇战中被打散了,伤亡惨重。
残余的十几个人带着伤员翻过了好几座大山,最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溪水村。
那时候的溪水村比现在还偏僻,连路都没有,全靠翻山越岭的羊肠小道进出。
也正因为偏僻,鬼子的势力暂时还没渗透进来。
写日记的这个刘守义就是当时的村长。
他把游击队的人藏在了村里,安排各家各户分散收留。
伤员被安置在祠堂后面的杂物间里,村里的赤脚郎中用山里的草药帮他们治伤。
游击队在溪水村休整了将近两个月。
在这期间他们跟村民们处得很好,帮忙干活儿,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还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口粮分给了断粮的几户人家。
但他们带来了一批东西。
一批极其珍贵的东西。
日记里说那是几卷古书和一些文书。
游击队的队长跟刘守义交了底,说这些东西是他们在一次打掉鬼子运输队的时候缴获的。
那些鬼子正准备把这批从华夏掠夺来的文物运回东瀛。
游击队截下了这批东西,但因为后来遭到了追击,队伍被打散了,这些文物就一直跟着他们东躲西藏。
队长说这些东西太珍贵了,不能落到鬼子手里,也不能在转移途中损坏。
他让刘守义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找一个隐蔽的、干燥的、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把东西埋进去。等仗打完了我们来取。“
刘守义答应了。
他在日记里记下了藏东西的地点。
“后山半坡处有一棵大松树分成了两叉长成两棵连在一起的模样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像是被两棵树抱在了中间那个地方叫双松抱石石头底下挖了一个坑用油纸和桐油做了防水包了三层外面又加了一个铁箱子才埋进去的上面盖了土又压了石头做了记号。“
那段描述没有标点符号,是林霁根据原文断的句。
刘守义在日记最后几页里的语气越来越沉重。
游击队修整完之后就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队长跟刘守义握了手。
“老刘,等仗打完了我们一定回来取。到时候这些东西要还给咱们华夏的老百姓,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但他们没有回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是一九四二年初。
刘守义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听镇上传来消息说那支队伍在某个地方跟鬼子打了一仗全都殉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那个队长也没了。“
“我把东西埋好了不会有人知道。等以后有人能来取的时候我会交出去。“
“如果我也不在了就把这本日记留下让后人知道那个地方埋着东西别忘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刘守义后来显然也过世了,这本日记被他封在了陶坛子里,埋在了他家宅基地底下。
而他家的宅基地后来几经转手,最终成了林霁翻修老宅时清理地基的这个位置。
林霁合上了日记。
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他心里的翻涌比这场梅雨猛烈得多。
八十多年前那些人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东西,到现在还埋在后山的某个地方。
那些游击队的战士们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们把命留在了战场上,把那批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华夏文物留在了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直到今天。
“必须找到。“
林霁站起身来。
他决定去找那个“双松抱石“。
第二天雨小了一些,但山路还是湿滑得很。
林霁带着苏晚晴、铁牛和三只神兽一起上了后山。
苏晚晴是前两天刚到的,听说了这事儿之后二话不说就留了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容商量。
林霁没拒绝。
后山他熟得很,但“双松抱石“这个地名他以前没听说过。
不过日记里的描述很具体——“半坡处一棵大松树分成两叉长成两棵连在一起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像是被两棵树抱在了中间“。
这种特征还是很好辨认的。
他们沿着后山的小路一直往上走。
山路被雨水泡得软趴趴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苏晚晴虽然穿了登山鞋,但还是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林霁一把拉住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球球在前面忽然吱吱叫了起来,小爪子指着右边的一个方向。
林霁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一片灌木丛的后面,有两棵紧紧挨在一起的老松树。
不是两棵。
准确地说是一棵松树在很矮的位置分了个叉,两根主干各自往上长,长到上面之后树冠又合在了一起,远远看去就像是两棵树连在一起。
而在两根主干的分叉处,卡着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岩石。
那岩石被两根树干紧紧地“抱“在中间,就像是有人特意把石头塞到了树杈里一样。
其实是树先长起来的,后来主干越长越粗,就把原本只是挨着的石头给夹住了。
双松抱石。
就是这里了。
林霁深吸了一口气。
“开挖。“
铁牛抡起锄头就刨。
挖了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个金属的东西。
“叮——“
那声音跟之前挖到陶坛子的时候不一样。
更沉更闷。
是铁。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泥土清理干净。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露了出来。
箱子不大,大概有一个行李箱那么大,外面裹了好几层桐油布,虽然布已经烂了大半,但铁箱子本身保存得还不错。
锁头早就锈死了,林霁用钳子把它撬开了。
掀开箱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子里面又套了一层油纸,油纸里面是厚厚的棉布。
层层包裹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几卷用黄绸布包着的书册。
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封信。
林霁极其小心地把那些书册拿出来。
展开一看。
纸张虽然发黄了,但保存得极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那是雕版印刷的古书。
字体端正古朴,行距疏朗,纸质厚实绵密,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手感。
林霁虽然不是文物鉴定的专家,但系统里的知识告诉他,这种纸张和印刷工艺的特征,是宋代的。
宋版书。
在古籍收藏界有一句话叫“一页宋版一两金“。
何况这是几卷完整的。
再看那个小布包里的信。
信纸已经很脆了,林霁没敢展开看,怕一碰就碎。
但从信封上的字迹和落款来看,那些信的书写者和收件人的名字他都不认识。
但有两个字他认得。
“遗书“。
那是烈士的遗书。
林霁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
苏晚晴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铁牛粗粗拉拉的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会儿鼻子也酸了。
“走。回去。“
林霁把所有的东西重新用干净的布包好,放回铁箱子里。
他自己扛着箱子往山下走。
不让别人碰。
这些东西太珍贵了,不是钱能衡量的那种珍贵。
是用命换来的。
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年轻人用血肉保护下来的。
回到村里之后,林霁第一时间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