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第二天。
茶道专场。
天气好到了一种近乎于恩赐的程度。
蓝得发紫的天空连一朵云都没有。
阳光从东面的山头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打在竹亭的棕榈叶屋顶上面,光线被叶片之间的缝隙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洒在了竹亭内部的席面上。
今天的主角不是林霁。
是吕老先生。
七十六岁的茶道宗师。
但林霁负责一个关键的环节——亲手冲泡云顶灵芽。
竹亭内部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
正中央摆了一张黄花梨的矮桌。
桌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棉麻茶席。
茶席上面摆着一套完整的工夫茶具——茶壶、公道杯、品茗杯、茶则、茶匙、茶夹、茶漏。
每一件都是林霁亲手做的。
壶是紫砂的——他去年在窑里烧的一批试验品里面品质最好的一把。
壶身圆润线条利落。
壶盖跟壶口之间的契合度精准到了你把壶倒过来盖子都不会掉下来的程度。
品茗杯用的就是他烧的那批鹧鸪斑建盏。
黑色的釉面上银白色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四只建盏并排摆在茶席的右侧。
大小一致纹路各异。
因为每一只的纹路都是窑火自然形成的独一无二。
公道杯用的是他烧的天青色瓷器。
釉面温润如玉。
倒茶的时候酒液从壶嘴流出来的弧度和断水点的利落程度说明这把壶的出水孔做得极其精准。
吕老先生先进行了一段传统的茶道演示。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
慢到你觉得时间被放慢了一倍。
烫壶的时候他把沸水沿着壶壁缓缓地注入。
水流细如丝。
稳得跟一根画直了的线差不多。
倒水的时候他的手腕几乎不动。
只有指尖在做极其微小的角度调整。
那种控制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投茶的时候他用茶则从茶罐里舀出了适量的茶叶。
那些茶叶是他自己带来的——一种产自杭州龙井茶区的特级龙井。
扁平的翠绿的芽头在茶则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把茶叶轻轻地拨入了壶中。
那个“拨”的动作像极了书法里面的“撇”——起笔快行笔缓收笔果断。
一气呵成。
冲泡的时候他用了一种叫做“凤凰三点头”的注水方式。
壶嘴对准了壶口从低处到高处再到低处反复三次。
水柱的粗细和高度在三次注水中微妙地变化着。
第一次粗而低——是为了唤醒茶叶。
第二次细而高——是为了让水在空中充分吸收氧气增加冲击力。
第三次介于两者之间——是为了让茶汤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浓度。
出汤的时候茶汤从壶嘴流入了公道杯。
颜色是那种极其淡雅的嫩绿色。
清澈得能看到公道杯底部的纹路。
但闻一闻——那股子豆花香和青草味的混合香气从杯口飘出来的时候整个竹亭里所有人的鼻子都动了一下。
“好茶。”
山田一郎在旁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虽然他是做铁的但他对茶的鉴赏力一点都不差。
日本人对茶的理解跟华夏人不一样但对好茶的感知是相通的。
接下来就轮到了林霁。
他从苏晚晴手里接过了一个小陶罐。
罐子是他自己烧的。
灰白色的粗陶上面有几道自然形成的窑变纹路。
打开罐盖的时候一股跟吕老先生的龙井完全不同的香气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清新的豆花香。
是一种更深沉更复合更有层次的香——花蜜、坚果、青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矿物质气息交织在一起。
云顶灵芽。
在场的茶客们一闻到这个气味就坐直了。
有几个人的鼻子抽动了好几下。
那是本能的反应——好东西来了。
林霁的冲泡方式跟吕老先生的截然不同。
吕老先生走的是传统的工夫茶路线——规矩严谨每一个动作都有出处有讲究。
林霁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没有按照任何流派的标准套路来。
他就是——泡茶。
简简单单地泡茶。
取茶的时候他用手直接从罐子里面抓了一小撮。
没有用茶则。
因为他的手指头比茶则更精准——他能靠指尖的触感判断出这一撮茶叶的重量精确到半克以内。
投茶入壶的时候他把茶叶从掌心里“撒”进了壶口。
不是一股脑儿倒进去的。
是像撒种子一样一片一片地撒的。
每一片茶叶落入壶中的位置都不一样——均匀地分布在壶底。
这样冲水的时候每一片茶叶都能被热水均匀地浸润。
不会出现“底下的泡透了上面的还没湿”的情况。
注水的时候他用的是“高冲”——壶嘴举到了离壶口将近三十厘米高的位置。
水柱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茶叶上面的冲击力把茶叶翻动了起来。
叶片在壶中的热水里面上下翻滚着缓慢地舒展开来。
像是一群蜷缩了很久的生物忽然被赋予了自由——伸着胳膊伸着腿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
出汤极快。
从注水到出汤只用了七秒。
七秒。
云顶灵芽不能久泡——它的内含物质太丰富了泡久了会苦会涩。
七秒刚好把鲜味和甜味提取出来但苦涩物质还来不及释放。
茶汤注入了那几只鹧鸪斑建盏。
黑色的碗壁衬着淡金色的茶汤。
银白色的兔毫纹在液面的倒映下若隐若现。
在场所有人都凑近了看。
那种颜色的对比太让人着迷了——漆黑的碗壁金色的液面银色的纹路三种色调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美感。
吕老先生端起了其中一只建盏。
先看了看汤色。
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他的两道白眉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闻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的表情。
然后他喝了一口。
含在嘴里。
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约十五秒钟才咽下去。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
又过了十秒钟才睁开。
“我做了五十年的茶。”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竹亭里面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五十年里喝过的茶从地摊货到宫廷贡品没有一千种也有八百种。”
“但今天这一杯——”
他停了一下。
“让我知道了五十年还不够。”
“因为我还没喝到过这个味道。”
全场安静。
那个日本茶道宗师——山田一郎请来的一位七十多岁的京都里千家茶道传人——端起了另一只建盏。
他用双手捧着碗。
按照日本茶道的礼仪先把碗转了一圈让碗面最好看的那一面朝向旁边的人。
然后喝了。
喝完之后他放下碗。
双手微微颤着。
不是因为老了手不稳。
是因为被震到了。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
“this is the closest thing I have ever tasted to the word shibui.”
侘寂。
这是日本美学中一个极其核心的概念——质朴之中的深远之美。
一个日本茶道大师用日本美学最核心的词来评价一杯华夏的茶——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林霁在当天下午还展示了月光白的制茶工艺。
他把去年在月光下萎凋的那批茶叶取了一些出来。
现场演示了冲泡方法和品鉴要点。
月光白的口感跟云顶灵芽完全不同。
云顶灵芽是锐利的、直接的——第一口就能把你的味觉全部唤醒。
月光白是柔和的、缥缈的——你得慢慢地品才能感受到它层层递进的美。
像是一首慢板的钢琴曲。
每一个音都很轻但你越听越沉进去。
让·皮埃尔喝完了一杯月光白之后靠在了竹亭的柱子上面闭着眼沉思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用法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告诉林霁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华夏人说茶禅一味。因为喝这杯茶的那一刻我的心完全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