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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出口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凌晨四点三十分,通道两侧已经挤满了人——不是接机的家属,是球迷。有人凌晨一点就到了,铺了报纸坐在地上打盹;有人从天津坐最早班高铁赶过来,怀里抱着印着吴道头像的灯牌;有人把国旗披在肩上,举着自拍杆对着空荡荡的通道直播,对着镜头说还没出来,但快了。

吴道在行李转盘前等箱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登机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詹姆斯发的——银牌带回来给我看看。旁边易建联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你跟勒布朗现在每天发消息?

他欠我三次冠军,我得盯着他别跑。

他上个月续约了火箭。

那正好,盯着方便。

行李箱从转盘上滑过来,吴道弯腰拎起来的时候听见通道另一头传来隐隐的声浪——隔着玻璃门和两百米走廊都能听见的轰鸣。他把箱子拉杆推上去,转头对身后的队友们说:外面人可能有点多,大家别挤散了。银牌挂好,拍照的时候笑。

郭艾伦在队伍中间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遮住半张脸:道哥,我第一次见这阵仗,腿有点软。

你的腿在场上过美国队的时候没软,现在软了?

场上是打篮球,这——郭艾伦指了指通道口,——这是打仗。

吴道笑了一声,把箱子的拉杆交给易建联,整了整衣领——他在飞机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熨得平整,那枚银牌挂在衬衫外面,金属光在机场白炽灯下亮得扎眼。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易建联、郭艾伦、周琦、丁彦雨航和另外七个队友,十一块银牌在同一排灯光下排成弧形的光点。

到达出口的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声浪像一面墙一样拍了过来。

吴道——!一万两千个声音同时喊他。这不是夸张,吴道后来看新闻才知道那天凌晨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出口聚集了超过一万两千人——他们挤满了四层环形走廊,每一层都有人探出身子挥舞国旗和灯牌。有人站在二楼把横幅垂到一楼,上面写着华夏骄傲·银牌亦荣光;有人把手机闪光灯全部打开,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星海。

吴道停下脚步。他身后十个人也停下了。队伍里没人说话,所有人仰头看着环形走廊上层层叠叠的人潮——红色的国旗、金色的灯牌、白色的闪光、黑色的手机镜头,所有颜色和声音混在一起,从四层楼的高度倾泻下来,灌满整个到达大厅。

道哥……郭艾伦的声音在他身后发颤。

吴道迈出第一步。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在声浪的间隙里,银牌在胸前随着步伐晃动。他走了七步之后举起右手朝环形走廊挥了挥——那个动作不大,但一万两千人同时捕捉到了,声浪又翻了半倍。有人开始喊中国队,很快变成了所有人的合唱,从一层到四层,回音撞来撞去像海浪拍打悬崖。

吴道没有停留在出口处太久,安保人员护着他们上了大巴。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人群——有个女孩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八个字银牌是你,金牌是我,她哭得肩膀抖,但举着那张纸的手很稳。吴道在车门口停了一秒,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大巴驶出机场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坐在后排的周琦把头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喊了声道哥你看——路边护栏上每隔十米就挂了一条横幅,从机场高速入口一直延伸到市区方向,红色的底、黄色的字,每一条上面都是不同的口号:欢迎华夏英雄回家吴道加油银牌也有金子的重量。吴道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不数了,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想什么呢?易建联坐他旁边问。

在想刚才那个女孩的纸上写的是什么——银牌是你,金牌是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觉得银牌是终点。吴道睁开眼,她跟我说金牌是我——她把金牌放在她那边,意思是她会等着看。

易建联沉默了一会儿:这话压力挺大。

压力是好事。没压力训练会偷懒。

大巴开进市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人民大会堂前面的广场上也有上千人彻夜等候。吴道下车时看到东方的天际线正从青灰色变成蟹壳青再变成淡金色,太阳还没完全跳出来,但人民大会堂的国徽已经被晨光照亮了。

接见仪式安排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吴道和队友们被引到红色地毯上排成两列,银牌在胸前整整齐齐。大厅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走路没有声音,但每个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吴道站在第一排中间,易建联站他右侧,郭艾伦站他左侧。三个人并排站着,肩膀贴肩膀,汗水从鬓角淌下来但没人抬手擦。

大门打开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涌进来。一行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穿深灰中山装的领导,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每一排球员时都微微点头。走到吴道面前时停下来了。

吴道。

吴道的腰自动直了一下,后背绷出一条笔直的线。

银牌很好。但你知道我们希望看到什么。

知道。吴道看着对方的眼睛,金牌。下一次。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四年后。吴道没有犹豫,四年后我还会站在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牌,再抬头时目光很沉,——但那时候这块会变成金色的。

领导点了点头,伸出手。吴道握住那只手——干燥、温暖,握了大概两秒半。松开之后领导往前走了,去跟易建联握手、跟郭艾伦握手、跟周琦握手。吴道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直到所有人握完手、拍完集体照、礼仪人员引领大家往厅外走。

走出西大厅的时候吴道落在队伍最后面。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大厅正中央的国徽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刚才站过的那块红色地毯上还有十二对脚印没散尽。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银牌——飞机上摘下来过,登车前又挂回去了,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手机震了,是欧文发来的消息:看到国内新闻了,人民大会堂?你牛啊。

吴道打字回:下次带你来看。

美国队不让。

你归化华夏队?

欧文回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和六个问号。吴道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外走。走到人民大会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铺满广场,国旗在旗杆顶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场上有几个站了一夜的球迷还没走,隔着护栏朝他挥手。

吴道走过去,隔着护栏跟最近的一个男孩碰了碰拳头。男孩的手冰凉,但攥得很紧。

道哥,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下一次金牌!我信你!

吴道看着那双冻红了的眼睛,在八月末的晨风里眨了眨。我会努力。他说。这四个字比任何誓言都短,但他说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沉着的,像在说一个已经签了字的承诺。

回到大巴上之后队友们都累了,有人靠着椅背睡了,有人在翻手机看接机视频。吴道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太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晒在他的右半边脸上。他把银牌摘下来对着光线看了很久——金属表面刻着世界杯的会徽和年份,边缘微微反射着广场上国旗的影子。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角落安静地弹了一下:国家荣誉事件:接见仪式完成。士气值提升。下一阶段:休赛期商业版图扩张。

吴道把面板关了,把银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大巴启动的时候他看见广场上那几个球迷还在朝他挥手,他把车窗摇下来半寸,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然后关窗。

下一站。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收购一支球队。

易建联在旁边的座位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问:你说啥?

我说——吴道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回去补觉。明天开始忙。

大巴拐上长安街,早晨的车流已经涌起来了。阳光把人民大会堂的轮廓剪成一幅金色的侧影,在车后面的玻璃上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了。吴道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上詹姆斯在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接见完了?我在训练馆加练。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比你多练一千个投篮了。

他闭着眼打字回了一行字,没按发送就睡着了。那行字后来在六点半的时候自动发送了出去,内容是:一千个不够。练一万个。我等你。

大巴载着一车人开进北京的晨光里,那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有的认出了这辆车,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从车尾追上来,穿过半开的车窗撞在吴道闭着的眼皮上。他翻了个身,嘴角翘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