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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将至,夜雨淅沥。

肃亲王府位于北京城西的阜成门内,三进三出的大宅,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书房书架后。

室内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暗,映出七张阴沉的脸。

坐在主位的,是肃亲王善耆。

这位四十岁的铁帽子王,是清太宗皇太极长子豪格的直系后代,在宗室里地位尊崇。

他穿着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马褂,头戴便帽,帽正中缀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

他此刻脸色蜡黄,眼袋浮肿,手指不停捻着一串珊瑚朝珠。

“都到齐了?”善耆扫视众人。

在座的有:礼亲王世铎、庄亲王载勋、贝勒载振。

还有三位汉军旗的都统,都是手握兵权的实力派。

“肃王爷,深夜召见,到底何事?”世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善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明黄色,印着五爪金龙,皇家专用。

“太后密诏。”善耆压低声音,“从瀛台传出来的。”

所有人呼吸一窒。

慈禧被软禁在瀛台已三个多月,与外界隔绝。

这密诏如何传出?

“太后身边有个老太监,是本王二十年前安插的。”善耆解释。

“他用信鸽传出来的,藏在蜡丸里,缝在鸽子腿毛中。”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慈禧亲笔:

“善耆吾侄:林贼篡国,神器蒙尘。

尔等皆太祖子孙,岂可坐视?

联络旧部,诛杀国贼,还政于帝。

事成,尔即摄政。

切切。”

字迹潦草,显然写时仓促。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在众人心上。

“太后的意思是……”载振声音发颤。

“意思是,该动手了。”善耆收起信,眼中闪过狠厉。

“林承志这几个月,废科举,削旗饷,夺田产,还要搞什么‘君主立宪’。

真让他搞成了,咱们这些宗室,还有什么活路?”

世铎点头:“是啊。我家的庄子,被收走了八成,说是‘分给无地旗民’。

那些贱民也配?还有旗饷,从下月起就停了,让我们‘自谋生计’。

笑话!本王活了五十五年,什么时候谋过生计?”

庄亲王载勋更激动:“我家在关外的三千顷地,全被收归‘国有’了!

说是要建什么‘国营农场’!那是祖宗跟着多尔衮入关时挣下的基业啊!”

三位都统虽然没说话,脸色同样难看。

林承志的军事改革,要裁撤八旗军,将他们这些老将闲置或调任闲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前程更是血海深仇。

“可是……”载振犹豫,“林承志手握重兵,北洋水师、北海军都听他的。我们拿什么反?”

“我们有兵!”善耆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

“本王联络了十七位驻防都统,能调动的八旗军还有五万余人。

虽然装备不如新军,但熟悉北京地形,可以突袭。”

他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过几天,林承志要去天津视察大沽口炮台。

这是最佳时机,他出京,身边护卫不会太多。我们在半路设伏,一举击杀!”

地图上,从北京到天津的官道被红笔标出,几个关键地点画了圈。

“这里,河西务,地势险要,两边是丘陵,适合埋伏。”善耆指着其中一个圈。

“本王已安排三百死士,装备德制步枪和手榴弹。只要林承志的车队经过,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了林承志,然后呢?”世铎担心,“北洋军会反扑的。”

“所以需要里应外合。”善耆看向三位都统。

“正白旗、镶黄旗、正蓝旗的驻防军,控制北京九门。

林承志一死,立刻关闭城门,宣布戒严。

同时,派人联络武卫军旧部,荣禄虽然倒了,但底下军官很多是我们的人。

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他们会站过来的。”

“北洋水师呢?”载勋提问,“那可是林承志的死忠。”

“北洋水师在威海卫,远水解不了近渴。”善耆冷笑。

“等他们知道消息,北京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到时候,以太后的名义下诏,宣布林承志是‘叛国逆贼’,他们敢抗旨?”

计划听起来可行。

载振还是不安:“阿玛,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善耆厉声打断。

“这是最后的机会!

等林承志的宪政搞成,等那些汉人士绅掌权,咱们旗人连狗都不如!

你们想子孙后代去拉洋车、当苦力吗?”

这话刺痛了所有人。

是啊,他们生来就是主子,凭什么要变成奴才?

“干了!”世铎一拍桌子,“祖宗打下的江山,不能便宜了汉人!”

“干了!”载勋和其他人纷纷附和。

只有载振,低着头,手在桌下发抖。

密议持续到子时。

细节一一敲定:谁控制哪个城门,谁联络哪支部队,谁负责善后……

瀛台,南海中的孤岛。

三面环水,只有一座木桥与岸相连。

桥上日夜有卫兵把守,没有林承志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慈禧被软禁在这里已百日。

她住在涵元殿,原本是皇帝夏日避暑读书之所,如今成了华丽的囚笼。

殿内陈设依旧奢华:紫檀家具、苏绣屏风、景德镇瓷器。

每日三餐也有御膳房专门制作,自由一点也没有。

慈禧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她穿着常服,头发已花白大半,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

“老佛爷,该用早膳了。”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外。

慈禧没动。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她将密诏缝在鸽子腿上时,老太监的手在抖。

“老佛爷,万一被发现……”

“没有万一。”慈禧眼神狠辣。

“这是哀家最后的机会。

成了,哀家重掌大权。

败了,不过一死。

但总比在这里烂掉强。”

她不怕死,怕的是被人遗忘,怕的是史书上写她是“祸国妖后”,怕的是爱新觉罗的江山,断送在她手里。

“老佛爷……”小太监又唤了一声。

“滚。”慈禧只说一个字。

小太监连滚爬爬退下。

慈禧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二十六岁垂帘听政,想起扳倒肃顺,想起重用曾国藩、李鸿章,想起同治中兴,想起囚禁光绪……

这一生,她斗垮了无数政敌,掌控了这个帝国四十年。

最后,却输给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不甘心啊。

“林承志……”慈禧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摄政王府书房,林承志正在批阅公文,苏菲进入。

“王爷,密报。”

她递上一份简报,只有一页纸,内容惊心动魄。

林承志快速看完,脸色不变,只是眼中寒光一闪。

“善耆……终于忍不住了。”他将简报凑到蜡烛上烧掉,“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您去天津途中,”苏菲报告,“他们调集了三百死士,装备德制武器。

另外,北京城内,十七位都统可能参与,涉及兵力五万。”

“五万……”林承志笑了,“还真看得起我,新军在北京有多少?”

“京师卫戍部队两万,全是北海军精锐,绝对忠诚。”苏菲解说着情况。

“武卫军那边,中层军官我们已渗透大半,关键时刻能控制住。”

林承志走到地图前,看着北京到天津的路线。

河西务,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王爷,要提前抓捕吗?”苏菲请示,“名单都在我们手里,可以一网打尽。”

“不。”林承志摇头,“让他们动。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想我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传令:行程照旧。

调两个团的北海军,提前埋伏在河西务两侧。

等他们动手,全部歼灭,不留活口。”

“北京城内呢?”

“照常。”林承志吩咐道。

“等我在天津‘遇刺’的消息传回,善耆必然会起事控制京城。

让他们动,等他们全部暴露,再收网。”

苏菲点点头:“明白。那瀛台那边……”

“慈禧?”林承志想了想,“先留着。等善耆事败,她会知道该怎么选,要么老实待着,要么‘病逝’。”

“另外,”林承志补充,“给樱子发电:日本那边加快动作。

我解决完内部问题,就要全力应对光明会,日本不能乱。”

“是。”

苏菲退下。

林承志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这个清明节,恐怕真要有很多人断魂了。

四月初五,天晴了。

官道两旁,杨柳新绿,田野里麦苗青青。

晨雾如纱,笼罩着远方的村庄,鸡鸣犬吠声隐约可闻,一片太平景象。

河西务,距北京四十里,是进京咽喉。

这里地势起伏,官道从两座土丘间穿过,道旁是茂密的槐树林。

林中,三百黑衣死士潜伏着,每人一把德制毛瑟步枪,腰挂四枚手榴弹,脸上涂着黑灰。

领头的叫巴图,蒙古人,曾是善耆王府的护卫头领,手上沾过十几条人命。

他趴在土坡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官道。

“时辰快到了。”他低声吩咐副手,“都检查好家伙,等车队一到,听我号令。

先扔手榴弹炸翻头车,再用步枪扫射。

记住,目标是中间那辆黑色马车,里面坐的就是林承志。”

“明白。”副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王爷说了,事成之后,每人赏五百两银子,官升三级。”

五百两,够买五十亩地,盖个大院子。

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了。

一支车队出现在官道上:前后各十名骑兵护卫,中间是三辆马车,都是黑色,样式相同。

最中间那辆,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巴图举起手,所有人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巴图猛地挥手!

三十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车队!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头车被炸翻,马匹嘶鸣倒地,护卫骑兵人仰马翻!

“射击!”巴图下令!

三百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中间马车!

木屑纷飞,车身上瞬间布满弹孔!

“停!”巴图抬手。

枪声停止,只有伤者的呻吟和马的哀鸣。

硝烟缓缓散开。

中间马车静静停在路中央,千疮百孔。

“去确认!”巴图命令。

几个死士端着枪,小心翼翼靠近马车。

他们掀开车帘——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

“中计了!”巴图脸色大变,“撤——”

话音未落,两侧土丘后,竖起无数旗帜!

紧接着,机枪声响起!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十几挺同时开火,子弹形成交叉火网,将三百死士笼罩其中!

“埋伏!有埋伏!”死士们惊恐四散,已无处可逃!

子弹撕裂肉体,血雾爆开,残肢断臂飞舞!

巴图想跑,被一发机枪子弹击中大腿。

他惨叫着倒地,还没爬起来,几支步枪已抵住他的头。

战斗只持续了五分钟。

三百死士,全灭。

俘虏十七人,包括巴图。

硝烟中,一个穿着将军服的中年人骑马走出。

周武看了一眼满地尸体,面无表情。

“清理战场,俘虏押回北京。

给王爷发电报:河西务伏击已解决,按计划进行下一步。”

“是!”

河西务的枪声响起时,北京城内,善耆也得到了消息。

一个浑身是血的“逃兵”冲进肃亲王府,跪地哭喊:“王爷!不好了!河西务埋伏失败!

林承志早有准备,咱们的人全死了!

他……他正带兵杀回北京!”

这是林承志安排的戏码。

善耆信了,脸色惨白,眼中闪过疯狂:“既然撕破脸了,那就拼了!

传令:按计划,控制九门!通知各都统,起事!”

“嗻!”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阜成门……

各处八旗驻防军开始动作,关闭城门,驱散百姓,在城头架起火炮。

善耆亲自坐镇正阳门,这里直面紫禁城。

他穿着亲王戎装,腰佩宝刀,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北京城。

“太后密诏在此!”善耆高举慈禧写的诏书。

“林承志弑君篡国,罪该万死!我等奉诏讨贼,清君侧!”

士兵们高呼:“讨贼!清君侧!”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善耆没注意到,一些士兵的眼神,有些闪烁。

他们中很多人,家里也分了田地,子弟也进了新学堂。

林承志的新政,损害了旗人贵族的利益,但对底层旗民,未必是坏事。

只是军令如山,他们不得不从。

武卫军大营,荣禄被软禁后,武卫军由副将聂士成暂管。

聂士成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五千将士。

“兄弟们!善耆造反,关闭九门,要颠覆新政!

咱们武卫军,是吃朝廷饷银,还是吃旗人贵族的赏钱?”

王爷的新政,大家都看到了!

当兵的,饷银从不拖欠!

受伤的,有抚恤!战死的,家属有养!

以前呢?旗人老爷们克扣军饷,喝兵血,把咱们当狗!

现在,王爷把咱们当人!你们说,咱们该帮谁?”

“帮王爷!”有士兵大声喊着。

“对!帮王爷!”

呼声渐起。

聂士成拔刀:“打开营门!剿灭叛军!”

“剿灭叛军!”

五千武卫军开出大营。

京师卫戍部队两万精锐,也从各驻地涌出,向九门合围。

善耆还在正阳门城楼上做美梦时,城外已黑压压围满了军队。

火炮架起,枪口抬起。

“肃亲王善耆!”城下,晋昌骑马出列,“你勾结乱党,阴谋造反,还不开城投降!”

善耆看到晋昌,心凉了半截。

他还在硬撑:“晋昌!本王奉太后密诏讨贼!你敢抗旨?”

“太后?”晋昌冷笑,“太后正在瀛台颐养天年,哪来的密诏?

分明是你伪造诏书,图谋不轨!举枪瞄准!”

唰——!

三千新军士兵举起步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等等!”善耆慌了,“本王……本王愿开城投降!只求保全性命!”

“晚了。”晋昌抬手,“开枪!”

呯呯呯——!

弹雨如蝗!

善耆想躲,一颗子弹穿透他的喉咙,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

他的意识消失前,听到城门的撞击声,听到士兵的喊杀声,听到这个世界正在崩塌的声音。

然后,一片黑暗。

慈禧坐在涵元殿里,手里捻着佛珠。

脚步声响起。

不是小太监那种细碎的脚步,是沉稳、有力的靴声。

慈禧睁开眼。

“老佛爷,在看风景?”林承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湖光山色。

“哀家在等死。”慈禧平静地开口。

“不至于。”林承志转身,“善耆造反,已被诛杀。

参与叛乱的十七个都统,全部下狱。

这场风波,结束了。”

慈禧的手抖了一下。

佛珠掉在地上,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发干。

“从信鸽飞出瀛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林承志弯腰,捡起一颗剔透的佛珠,放在掌心把玩。

“老佛爷,您这辈子,斗了一生,该歇歇了。”

“你要杀哀家?”慈禧盯着林承志。

“不。”林承志摇摇头,“您活着,比死了有用。至少,能让一些遗老遗少,少闹腾点。”

他将佛珠放回桌上。

“从今天起,瀛台的守卫会增加一倍。

您就在这里,吃斋念佛,安度晚年。

外面的事,就别操心了。”

慈禧笑了,笑得很凄凉:“哀家斗了一辈子,最后,成了你笼子里的鸟。”

“是您自己选的。”林承志转身离开。

“对了,忘了告诉您:光绪皇帝的死,我已经查清了。

毒,是您让人下的。

那份血书是真的。”

慈禧浑身一震。

“您以为杀了光绪,就能嫁祸给我?”林承志在门口停步。

“可惜,太医院有记录,李莲英有口供。

这些证据,我会封存。

只要您安分,它们永远不会见光。

如果您再动心思……”

慈禧瘫坐在椅子上。

林承志走出涵元殿,阳光刺眼。

苏菲等在外面。

“都解决了?”林承志询问。

苏菲汇报:“解决了,善耆当场击毙,世铎、载勋等核心分子全部抓获。

参与叛乱的五万八旗军已缴械,正在整编。”

“另外,天津大沽口,英国军舰‘无畏号’今天早上抵达,要求进港‘友好访问’。”

林承志眼神一冷。

“时间掐得真准啊,这边旗人刚造反,那边英国军舰就来了。”

“要拒绝吗?”

“不,让他们进港。”林承志吩咐,“安排一场‘友好’的炮术演习。

让英国人看看,我们新买的克虏伯大炮,射程有多远,精度有多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