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旧金山阳光明媚,唐人街的街道上,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
李阿福蹲在“广昌隆”杂货店的后院里,用磨刀石一下下磨着柴刀。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背有点驼,手上满是老茧。
三十年前,他跟着同乡从广东台山漂洋过海来旧金山“淘金”。
金没淘到,倒是在这里开起了杂货店,娶妻生子,落地生根。
“阿爸,别磨了。”儿子李国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单管猎枪。
“昨天白人又打死了三个人,在萨克拉门托街。
警察来了,说‘正当防卫’,把尸体扔海里了。”
李阿福没停手,磨刀的声音单调刺耳:“你妈和阿妹呢?”
“按您说的,躲进地窖了。”李国强蹲下来,声音发颤。
“阿爸,我们……我们回广东吧。
我在报纸上看到,老家现在建设得很好,有工厂,有学校……”
“回不去咯。”李阿福停下,看着刀锋上的寒光。
“船票一张要八十美元,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就算有,上了船,那些白人会让华人走吗?
上个月‘金山号’离港时,不是被海关拦下来,说华人‘涉嫌偷渡’,全部赶下船了?”
自从美国经济下行,失业率攀升,白人就把矛头对准了华人。
“黄祸抢走了我们的工作”。
“华人拉低了工资水平”。
“这些异教徒污染了基督教国家”……
报纸上每天都是这种言论。
最近两个月,情况急剧恶化。
先是华人商铺被砸,华人被当街殴打,上周开始出现死亡案例。
警察要么不管,要么参与了暴行。
“那怎么办?等死吗?”李国强眼睛红了。
“等?”李阿福站起来,挺直了腰杆。
“我们李家在台山,祖上出过武举人。
你太公打过鸦片战争,你爷爷打过太平军,到了我这辈,漂洋过海当苦力,是没出息。
再没出息,也不能像狗一样被人打死。”
他把磨好的柴刀插在腰带上,又从墙角拿起一根枣木棍。
“国强,记住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了骨气。
今天他们要来,我们就让他们知道:华人不是绵羊。”
话音刚落,街道远处传来了喧哗声。
铛!铛!铛!
有人敲响了警钟,唐人街自卫队约定的信号:白人暴徒来了。
李国强握紧猎枪,手在发抖。
李阿福拍拍他的肩:“怕什么。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
父子俩走到店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街道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来。
至少有三百人,大部分是白人青壮年,手里拿着棍棒、铁链、还有几把猎枪。
他们唱着粗俗的歌,砸碎路边的灯笼,把写着汉字的招牌扯下来踩烂。
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红头发,满脸横肉,穿着工装裤,手里挥舞着一面星条旗。
李阿福认识他,码头上卸货的工人,叫麦克,因为华人要的工资低丢了工作,从此恨透了华人。
“中国佬!滚出来!”麦克用棍子砸碎一家中药铺的橱窗。
“这是白人的土地!滚回你们的老家去!”
人群跟着吼叫:“滚出去!滚出去!”
有些店铺里传出了哭喊声。
几个华人青年试图反抗,立刻被许多暴徒人围殴,棍棒雨点般落下,很快没了声息。
李阿福看着,眼睛红了。
他认出其中一个被打的青年,是隔壁裁缝铺王师傅的儿子,才十九岁,去年刚结婚。
“畜生……”李国强牙齿咬得咯咯响。
“沉住气。”李阿福按住儿子,“等他们靠近。”
暴徒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到他们狰狞的脸,闻到他们身上的酒气。
有些人手里还拿着火把,显然打算放火。
距离“广昌隆”还有二十米时,李阿福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一把柴刀,一根木棍,站在街道中央。
暴徒们愣了一下,爆发出嘲笑。
“看哪!一个老骨头!”
“他想干什么?表演中国功夫吗?”
“干掉他!”
麦克走上前,上下打量李阿福:“老头,让开。我不想打老年人,虽然你也不算人。”
人群中响起哄笑。
李阿福用生硬的英语开口:“这里,我的店。我的家。你们,离开。”
“你的店?”麦克嗤笑,“在加利福尼亚,华人不能拥有土地,这是法律!
你们只是租客,而房东已经把这地方卖给我们工会了!”
李阿福如遭雷击。
他想起上个月确实有白人律师来找他,说要“重新签订租约”,他不识字,让儿子看了,说条款有问题就没签。
原来……
“现在,滚开。”麦克伸手去推李阿福。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老人胸膛时——
唰!
柴刀闪过寒光。
麦克惨叫后退,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你……你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阿福。
老人握紧柴刀,用台山话大吼:“广昌隆李家子孙!今日守祖业,护家人!有死而已!”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街道两侧的店铺里,一扇扇门打开了。
裁缝王师傅拿着剪刀出来了。
中药铺的陈郎中握着一把切药刀出来了。
洗衣房的赵伙计举着熨斗出来了。
餐馆的刘厨子提着菜刀出来了。
二十几个华人男性,有老有少,默默站到李阿福身后。
没有人说话,眼神是一样的,拼死的决绝。
暴徒们被这气势镇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麦克捂住伤口,咬牙切齿:“开枪!打死他们!”
几个有枪的白人抬起猎枪,就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
砰!砰!砰!
枪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步枪的齐射,精准致命。
拿枪的三个白人应声倒地,每人眉心一个血洞。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枪声来源。
街道另一头,出现了三十多名武装人员。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毛瑟步枪。
“华人自卫团!”有人惊呼。
这就是旧金山华人秘密组建的自卫武装。
成员主要是退伍军人、武馆弟子和胆大的青壮年,武器是从黑市购买或自制的。
他们平时潜伏,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出动。
“所有人,放下武器!”自卫团领队高喊。
“我们是合法自卫!美国公民有权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
麦克脸色铁青:“你们……你们这些中国猪敢反抗?我要叫国民警卫队……”
“叫啊。”领队冷笑,“看看是国民警卫队来得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他抬手,又是一枪。
子弹擦着麦克的耳朵飞过,打碎了他身后的酒瓶。
“下一枪,打头。”
暴徒们终于怕了,虽然人多,都是乌合之众。
欺负手无寸铁的华人还行,面对训练有素、枪法精准的自卫团,立刻怂了。
“撤……撤退!”有人大喊。
人群开始后退,然后变成溃散。
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李阿福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腿一软,差点倒下,被儿子扶住。
自卫团领队走过来,对李阿福敬了个礼:“老先生,好胆色。”
“你们……”李阿福声音嘶哑,“谢谢……”
“都是中国人,不说谢。”领队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能待了,白人很快就会带警察和军队回来。
我们护送大家去码头,有一艘华夏籍货轮‘厦门号’停在那里,可以载三百人离港。”
“去哪里?”
“夏威夷,或者直接回中国。”领队眼神坚定。
“祖国现在强大了,能保护自己的子民,我们不需要在这里当二等公民。”
李阿福老泪纵横,回头看着经营了三十年的店铺,看着牌匾上“广昌隆”三个大字,点点头:“走!我们走!”
华人开始收拾细软,扶老携幼,在自卫团的护卫下向码头撤离。
所有华人离开后半小时,大批警察和国民警卫队赶到,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几具白人尸体。
当天的《旧金山纪事报》头版标题是:“华人暴徒屠杀爱国市民,旧金山陷入种族战争!”
颠倒黑白,一如既往。
美国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西奥多·罗斯福(时任美国海军部副部长)把报纸摔在桌上:“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今年四十二岁,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政治家。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老罗斯福的远房堂侄,是个狂热的扩张主义者和种族主义者。
“那些华人自卫团,用的全是德制毛瑟步枪!还有手榴弹!”罗斯福对着国务卿海约翰咆哮。
“这背后肯定有外国势力支持!是中国政府!他们在挑衅我们!”
海约翰是个老练的外交官,等罗斯福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泰迪,冷静点。
我们调查过,那些武器大部分是从黑市流出的,少部分……确实有华夏军工厂的标记。
但这不是宣战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罗斯福拍着桌子。
“华夏人在太平洋到处扩张!
他们在夏威夷扶持那个可笑的女王,在菲律宾资助叛军,现在又在巴拿马运河插一脚!
他们还想干什么?占领整个太平洋吗?”
“我们需要‘缅因号’在珍珠港展示力量。”海约翰平静地解释。
“但不是现在,麦金莱总统的意思是:通过外交施压,让中国人知难而退。
我们的海军主力在大西洋,太平洋舰队不够强大。”
罗斯福冷笑:“那就加强太平洋舰队!造更多战舰!我们不能让黄种人控制太平洋!”
“钱呢?”海约翰反问,“国会刚刚否决了海军追加预算案。
议员们说,与其造军舰,不如修铁路、开农场。
美国人民不想打仗,他们想过好日子。”
这是实话,美国虽然正在崛起,但孤立主义情绪依然浓厚。
普通民众不关心海外扩张,只关心面包和黄油的价格。
罗斯福颓然坐下,双手捂脸。
良久,他才出声:“约翰,我有个预感……
如果不阻止那个林承志,二十年,不,十年后,美国在太平洋将无立足之地。
他会成为新的成吉思汗,而我们是他的猎物。”
海约翰其实有同感,但作为国务卿,他必须更谨慎。
“‘缅因号’必须留在珍珠港。”罗斯福抬头,眼神狂热。
“而且要‘适当’地展示武力。如果中国人敢动夏威夷,我们就……制造一个‘理由’。”
历史上,“缅因号”在哈瓦那港神秘爆炸,成为美西战争的导火索。
现在,这艘战舰停在珍珠港……
“泰迪,这太冒险了。”海约翰声音发紧,“如果被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罗斯福走到窗前。
“‘缅因号’的舰长是我的人,大副也是。
到时候,只需要一次‘锅炉事故’,或者‘弹药库意外起火’……
我们就能说,是华夏间谍破坏,是夏威夷华人暴徒袭击。”
他转身,眼中闪着冷光:“到那时,美国人民就会愤怒,国会就会拨款。
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吞并夏威夷,甚至……向中国宣战。”
海约翰知道,罗斯福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这个人为了“美国天命”,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一艘战舰和几百名水兵的生命。
“我需要考虑。”海约翰冷静回答。
“尽快。”罗斯福坐下,开始写东西。
“因为‘缅因号’的下一次补给检查,是在9月15日。
那之后,它的锅炉就会处于‘不稳定状态’。”
夏威夷檀香山,美华银行大楼顶层
艾丽丝刚刚从柏林抵达夏威夷,她绕道伦敦、纽约,换了三次身份,才躲开可能的追踪。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珍珠港的灯火。
港口里,那艘庞大的战舰格外显眼。
缅因号,美国海军骄傲,排水量6682吨,装备4门10英寸主炮,此刻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夫人,旧金山的最新消息。”助手递上电报。
“华人自卫团与暴徒冲突,死伤超过五十人。
三百多名华人登上了‘厦门号’,正在驶往夏威夷,预计五天后抵达。”
艾丽丝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冷:“美国政府什么反应?”
“官方谴责‘双方暴力’,暗中支持排华团体。
罗斯福在国会演讲,说‘华人问题威胁美国国家安全’。”
“呵。”艾丽丝把电报扔在桌上,“强盗逻辑。”
她走到办公桌前,摊开一张海图。
上面标注着华夏海军在太平洋的部署。
“青岛号”、“旅顺号”两艘巡洋舰正在关岛补给。
“威海号”母舰在马里亚纳海域训练。
还有十二艘潜艇散布在西太平洋各处……
距离夏威夷最近的华夏军舰,也在两千海里外。
“通知‘厦门号’,改变航线,不要来夏威夷,直接去关岛。”艾丽丝下令。
“另外,给北京发电:旧金山排华事件是系统性迫害,建议召回驻美公使,并宣布对美实施‘特别关税’。”
“这等于经济宣战……”
“就是要让他们痛。”艾丽丝眼神锐利。
“美国人觉得华人好欺负?那就让他们看看,欺负华人的代价。”
助手记录命令,提问:“那‘缅因号’呢?它已经在这里停泊了两个月,水兵经常上岸滋事,已经有三次与本地华人冲突。”
艾丽丝看向窗外的那艘巨舰。
“它是个威胁,也是个机会。”
“夫人?”
“没事。”艾丽丝收回目光,“加强我们自身安保。
另外,联系女王利留卡拉尼,我需要尽快见她一面。”
助手离开后,艾丽丝独自站在黑暗中。
她没有开灯,只是看着珍珠港的灯火,看着那艘战舰。
罗斯福想干什么?
她了解这个人,激进、冒险、不择手段。
把“缅因号”长期派驻珍珠港,绝不只是“展示存在”。
一定有计划。
艾丽丝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绝密文件。
这是她从德国带回来的,关于美国海军内部的情报。
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
“缅因号,舰长查尔斯·西格斯比,46岁,隶属‘海军激进派’,与西奥多·罗斯福关系密切。
该舰去年大修时,锅炉系统未彻底更换,存在隐患。
海军内部有人建议让其‘光荣退役’,被罗斯福压下。”
锅炉隐患……
停在珍珠港的“缅因号”,会不会……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如果罗斯福想制造开战借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缅因号”在珍珠港“出事”,然后栽赃给华人或夏威夷女王政府。
到时候,美国就有理由武力吞并夏威夷,甚至进攻华夏在太平洋的据点。
“必须阻止。”艾丽丝握紧拳头。
但她能做什么?
直接警告美国?对方不会承认。
疏散华人?会引起恐慌。
先发制人攻击“缅因号”?那等于直接宣战。
进退两难。
电话响了,是内部加密线路。
艾丽丝接起:“喂?”
“夫人,我是陈宜禧。”电话那头是檀香山华人商会会长,也是秘密抵抗组织的负责人。
“刚收到消息,‘缅因号’明天要举行开放日活动,邀请本地名流登舰参观。他们也邀请了你。”
“开放日?”艾丽丝皱眉,“这个时候?”
“是的。我们的人混进港口打听到,舰上正在大规模搬运弹药和燃料,不像要开放,倒像是……备战。”
备战。
这两个字让艾丽丝心头一紧。
“知道了。我会去的。”她挂断电话,走到书桌前。
艾丽丝拿起笔,开始写信。
给远在巴黎的约瑟夫神父,给圣殿骑士团:
“急需协助。怀疑美国计划在夏威夷制造事端,嫁祸我方,为开战制造借口。
请动用一切力量,查明‘缅因号’真实状态及舰员动向。
如有必要,可采取‘特别措施’阻止其阴谋。
此事关系太平洋千万人生死,恳请相助。”
写完后,她用特制药水加密,叫来最信任的信使:“用最快渠道送到巴黎。不惜一切代价。”
信使离开后,艾丽丝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起她的金发,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腥味。
她想起林承志曾说过的话:“有些风暴,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迎上去,在风暴眼里找到生路。”
现在,风暴要来了。
深夜,珍珠港,USS maine舰长室
查尔斯·西格斯比舰长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密令。
命令来自海军部,署名是西奥多·罗斯福,用的是私人密码。
“9月15日前,完成所有战斗准备。
届时将有‘特别指令’。
如遇抵抗,可自行开火。
一切后果,由本部承担。”
西格斯比知道那“特别指令”是什么。
三个月前,罗斯福私下召见他,说了那个疯狂的计划:“让‘缅因号’成为美国挺进太平洋的祭品。”
当时他震惊、愤怒、然后……接受了。
因为罗斯福说服了他:“查尔斯,你愿意一辈子当个普通舰长,在和平时期碌碌无为地退休?
还是愿意成为美国的英雄,让子孙后代铭记,是你,打开了美国主宰太平洋的大门?”
他选择了后者。
现在,距离9月15日还有十四天。
西格斯比走到舷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檀香山。
这座城市如此美丽,如此宁静。
很快,火焰将吞噬它。
“为了美国。”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在港口的另一侧,几个黑影正潜伏在岸边,用望远镜观察着“缅因号”。
他们是圣殿骑士团派来的侦查员,已经在这里监视了三天。
其中一人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记录:
“9月1日,目标舰灯火管制异常,部分区域完全黑暗。
观察到甲板有水兵搬运箱状物,疑似弹药。
港内巡逻艇增加至六艘,警戒级别提高。
推断该舰正处于战备状态,随时可能行动。”
记录完毕,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消失在海湾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