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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的华盛顿没有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整个城市裹得透不过气。

宾夕法尼亚大道两旁的榆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乞求的手。

国会大厦的穹顶还在。

但穹顶下方的参议院议事厅已经空了。

不是没有人,是所有的椅子都蒙着白布,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三天前,最后一批准议员离开时,清洁工把白布罩在那些没人会再坐的椅子上,像给死者盖上殓布。

威尔·史蒂文斯少尉站在国会大厦东侧台阶下。

他拄着拐杖,左腿截肢后,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护士陪同的情况下出门。

拐杖是华夏红十字会赠送的,铝合金材质,轻便结实,比美国陆军配发的木拐杖好用得多。

他不愿意用,但不得不用。

拐杖每落地一次,就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咔”的一声,清脆,空洞,像木槌敲击空棺。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十七级台阶,走了三分钟。

走到第十八级时,他停下来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疼。

残端的神经瘤还在生长,每次接触假肢都会引发一阵阵放射性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从截断面往骨髓里扎。

医生说要等半年才能稳定,半年内只能靠吗啡止痛。

他不吃吗啡。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吗啡让人迷糊。

他需要清醒,今天,他必须清醒。

他抬起头。

国会大厦的青铜门紧闭着。

门上的浮雕还是那些人:华盛顿、杰斐逊、富兰克林。

一百二十年前他们在这里设计了一个新国家,一百二十年后,他们的后代在这里签署这个国家的投降书。

门开了。

不是青铜门,是旁边的小门。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

他快步走下台阶,差点撞到威尔。

“对不起,先生,哦,您是记者?”

那人看见威尔胸前的记者证,那是三天前从一个《纽约时报》记者手里借来的。

说“借”其实不太准确,那个记者喝醉了,威尔顺手拿的。

“是。”威尔点点头。

“快进去,谈判马上开始,二楼记者席还有位置。”

那人匆匆走了。

威尔扶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小门。

上午九时整,参议院议事厅。

华夏联邦代表团已经就座。

首席代表是曾纪泽,六十八岁的外交元老,去年中风后左臂一直没有恢复知觉。

此刻放在桌上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一动不动,像蜡像的手。

他左边是顾维钧,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连续三天只睡三个小时。

右边是陈少峰,三十三岁,拄着那根特斯拉实验室特制的拐杖。

他的假肢一直在轻微颤抖,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

他代表参议院议长安娜公主出席。

美国代表团坐在对面。

首席代表是副总统查尔斯·费尔班克斯,五十六岁,印第安纳州人,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色领结。

他十分钟前才从罗斯福的葬礼上赶过来,左臂还戴着黑纱。

他左边是国务卿海约翰,七十一岁,满头白发像威斯康星州的冬雪,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一倍,眼袋像两枚干瘪的梅子。

罗斯福死后他本该辞职,但他没有。

他要在最后时刻见证这个国家的结局。

右边是纽约州参议员托马斯·c·普拉特,七十岁,共和党党魁,华尔街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之一。

他今天代表摩根出席,摩根本人没有来,他在纽约等另一个人。

威尔坐在二楼记者席最后一排。

他的位置不好,只能看见代表们的头顶。

但他不需要看清他们的脸。

他只需要听见那几个词。

“投降”“割让”“赔偿”“解散”。

他已经知道会有这些词。

他只是想亲耳听到,它们会以什么样的顺序、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被说出来。

上午九时十七分,曾纪泽宣读条约草案。

老人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诵读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美利坚合众国与华夏联邦停战及和平条约草案。

第一条:美国承认战败,就此次战争中一切损害华夏联邦及其公民利益之行为,向华夏联邦及全体华人正式道歉。”

费尔班克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面前的纸上划了一道。

“第二条:美国将阿拉斯加地区主权移交华夏联邦。”

划第二道。

“第三条:美国将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华盛顿三州主权移交华夏联邦。

上述三州设立‘华夏联邦太平洋沿岸特别行政区’,过渡期二十年。

过渡期内,原美国公民享有与华夏联邦公民同等权利,可选择保留美国国籍或加入华夏联邦国籍。”

划第三道。

“第四条:美国解散太平洋舰队。

大西洋舰队吨位不得超过华夏联邦海军太平洋舰队之百分之三十,且不得在太平洋及东太平洋地区部署任何作战舰艇。”

划第四道。

“第五条:美国赔偿华夏联邦战争损失一百亿美元,分一百年支付,不计利息。

赔偿资金可用于在美投资,具体投资方向由华夏联邦指定。”

划第五道。

“第六条:美国承认华夏联邦在美洲大陆之‘特殊经济利益’。

华夏联邦企业在美国享有与本国企业同等权利,美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歧视华夏联邦投资。”

划第六道。

曾纪泽放下文件。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费尔班克斯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屈辱,甚至不是悲伤。

是某种威尔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表情他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他父亲临终前,签署遗嘱时,把财产分给所有子女,最后一个签完时,抬起头,对围在床边的孩子们笑了笑。

那笑容的意思威尔后来才懂。

那是“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曾大臣,”费尔班克斯开口,声音沙哑,“这些条件……美国无法接受。”

曾纪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费尔班克斯。

那双六十八岁的老人的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征服者的冷酷。

“副总统先生,1906年8月1日,克里夫兰先生在伯尔尼见过林执政官。

当时林执政官说过:如果战争继续,未来的和谈条件将包括美国永久放弃太平洋舰队、割让关岛及威克岛、赔偿全部战争损失、接受华夏联邦在美洲大陆的特殊经济利益。

今天,我们没有提关岛和威克岛。

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是因为林执政官说:那些岛屿上的查莫罗人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费尔班克斯愣住了。

威尔在二楼也愣住了。

关岛,威克岛。

那些美国从西班牙手里抢来的岛屿,那些岛上的查莫罗人,那些被美国海军统治了八年的原住民。

华夏人不要它们?

“副总统先生,”曾纪泽继续开口,“这份草案,是林执政官亲自起草、反复修改后确定的。

他不是要羞辱美国。

他只是要让美国明白:有些代价,迟早要还。

有些规则,必须遵守。

如果您不接受,战争将继续。

下一份草案,将由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司令在旧金山签署,在美军全部缴械之后。”

上午十一时,休会。

费尔班克斯走出议事厅时,威尔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副总统先生,我是《纽约时报》记者。”他掏出那张记者证。

费尔班克斯看了他一眼。

“《纽约时报》的记者我都认识,你是谁?”

费尔班克斯的目光落在威尔左腿的拐杖上,落在那张年轻但过早苍老的脸上,落在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痛苦上。

“你当过兵。”

“……是。”

“哪里?”

威尔沉默了几秒回答。

“中途岛,珍珠港。”

费尔班克斯没有再问。

他拍了拍威尔的肩膀,很轻,像父亲拍儿子的那种轻。

“年轻人,活下去。”

说完费尔班克斯走了。

威尔站在原地,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下午三时,第二轮谈判。

这次是闭门会议。

记者全部清场,连二楼记者席都被封闭。

威尔站在国会大厦外的台阶上,和其他几十名记者一起等。

天开始下雨了。

细细的、冷冰冰的、像针尖一样的雨。

十一月的华盛顿,这种雨最要命,它不会把你淋透,但会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威尔没有伞。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国会大厦紧闭的青铜门,让那些细小的雨针刺进他的脸、他的手、他那条不存在的腿。

下午四时十七分,门开了。

费尔班克斯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面对那些浑身湿透的记者,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纸。

“美利坚合众国与华夏联邦停战及和平条约,今日下午三时四十七分,在华盛顿特区国会大厦签署。”

记者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呼。

威尔没有惊呼。

他只是看着费尔班克斯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流,像泪。

“条约主要内容如下——”

费尔班克斯开始宣读。

威尔听着那些词:道歉、割让、解散、赔偿、特殊利益。

一个接一个,像钝刀子割肉。

念到最后,费尔班克斯收起纸。

“从此刻起,战争结束了。”

他转身,走回了国会大厦。

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记者们涌向电报局,要把这个消息传遍全世界。

威尔一个人站在原地,站在雨中,站在1906年11月1日下午四时二十二分的华盛顿。

战争结束了。

威尔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的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路过护士站时,护士玛丽亚叫住他。

“史蒂文斯少尉,有人找您。”

威尔愣了一下。

“谁?”

“一个华夏军人,他说他叫林水生。”

威尔沉默了三秒。

“让他进来。”

林水生走进病房时,威尔正坐在床边,面对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又来了。”威尔点点头。

“奉命。”林水生回答。

他走到威尔床边,把一封信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

“你母亲的信。”

威尔愣住了。

他拿起信,信封上的字迹是他母亲的,歪歪扭扭的英文,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怕写错。

“给我亲爱的儿子威尔·史蒂文斯”

“她……她怎么知道——”

“红十字会,所有战俘和伤员的家属都可以通过红十字会寄信。”

威尔拆开信。

“亲爱的威尔:

收到你的信那天,我正在晒后院的无花果。

阳光很好,我想如果你在家,一定会偷吃最大最红的那颗,然后说‘妈,无花果自己掉的,不关我的事’。

你爸爸说让你别担心家里。

果园今年的收成很好,明年开春还能再种一排。

我们存了一些钱,够用。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1906年10月17日”

威尔读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有哭。

“林水生,你母亲给你写信吗?”

“写的。”林水生点点头“每个月的十五号,准时有。”

“她写什么?”

“写老家的事。

咸带鱼晒干了多少,柿子树今年结的果甜不甜,邻居家谁结婚了谁生娃了谁死了。

让我别担心家里,在舰上好好干。”

威尔看着林水生。

“你给她回信吗?”

“回。”林水生语气肯定,“说舰上一切都好,伙食比家里还强,每顿都有肉。”

威尔沉默了。

病房里只有窗外的雨声。

“林水生,”威尔忽然开口,“1906年1月17日那天,你在‘青州’号上。

我那天在‘宾夕法尼亚’号上。

我们隔着一万两千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

你恨我吗?”

林水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1903年10月,我父亲在‘凤舞’号上。

我恨过,恨美国军舰,恨美国兵,恨所有让我没有父亲的人。”

林水生转过身。

“后来我在中途岛遇到一个美国兵,他和我一样大。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我忽然想:他的母亲也在等他回家吗?

我不恨你了,但我忘不了。”

林水生走向门口。

“林水生。”威尔叫住他。

林水生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退役了,来加州。

我家的果园在弗雷斯诺,塞拉街117号。

无花果熟了的时候,很甜。”

林水生看了威尔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走进走廊。

威尔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