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伸出手,鸽子落在窗沿上,咕咕叫了两声,歪着头看他。
他从鸽子脚上取下那卷极细的纸笺,展开,看完后刘政轻轻摸了摸鸽子的羽毛,“去吧。”
而此时,御书房外,林文正拄着拐杖,站在廊下。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夜风凉凉的,吹得他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
可他一步也没动,就站在那儿。
高禄寿从御书房里探出头来,陪笑道:“林……林太傅,您要不先回去歇着?陛下这会儿……”
林文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就这一眼,高禄寿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说下去。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太监,跟在师父身后伺候。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上一任内侍总管,就站在林文正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说了句什么来着?高禄寿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位总管说完那句话之后,林太傅手里的拐杖一挥,人就没了……
高禄寿打了个寒颤,他缩回御书房,再不敢出来。
林文正收回目光。
他望着御书房紧闭的门,望着那扇他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开的门,忽然开口,“陛下,还要老臣等到何时?老臣的作息,都被打乱了。”
御书房里静了一静,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丹药,这陛下刚吃完丹药。
高禄寿苦着脸,站在一旁。
他知道,陛下这会儿正迷糊着,可他又不敢让林太傅再等,只是再等下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
再等下去,那把拐杖,说不定就要落在他头上了……
御书房里,刘胤慢慢睁开眼睛。
不由得他苦笑了一下,随后他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高禄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林太傅,陛下请您进去——”
林文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御书房,路过门槛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可他那句话,还是飘了进来:“陛下,老臣今日,有话要说。”
刘胤摆了摆手,从善如流地说道,“既如此,那让他进来吧。”
门合上了,高禄寿站在门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躲过一劫了……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传来第一句话,高禄寿是何等之人?他是总管,习惯性的耳朵就这么竖了起来,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巴不得自己从来没有长过这对耳朵。
林文正林太傅,竟然深夜到此与陛下再议皇储之事。
而林太傅主张,是五皇子。
高禄寿的腿软了一下,五皇子。
那是贤妃的儿子,林文正不是太后的人吗?
太后懿旨还没开,他怎么就……?
紧接着又传来陛下的声音,“朕还没死,你们就这么急着站队了,需要我择立储君吗?”
林文正没有退。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却一字一句,“陛下。”
“老臣不是站队,老臣是怕,怕您再犹豫下去——”他开始良苦用心地说,“当年三皇子的事,又会重演。”
高禄寿的耳朵“嗡”的一声。
三皇子,当年三皇子的事。
他不敢再听了,可他不敢动,他怕一动,里面的人会发现他在偷听。
他只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如往常的安静……听着那些不该他听见的话。
“三皇子怎么死的,您比老臣清楚。”林文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死之前,也有人说他是太子人选。”
“他死之后,那些‘太子人选’的话,就再没人提了。”
“陛下。”
“您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下一个三皇子吗?”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高禄寿就站在门内,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听见陛下开口了,“林文正,为何许久不见不是关心我而是担心储君呢?为何老是对着我苦苦相逼呢?”
林文正也没有急着否认,只是回答着,“不错,老臣就是在逼陛下,因为老臣活不了几年了,再不来逼陛下做下圣裁,就来不及了!”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高禄寿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腿已经麻了。
可他还是不敢动,他只能站在那儿,听着那些……他宁愿从来没听过的话。
也就是在之后的对话里,高禄寿有一些不敢讨论不敢深思的问题也在今日终于得到了验证。
为何陛下即使有三宫六院的条件下,后宫嫔妃也只有皇后以及位列四妃才会有身孕。
为何陛下对三皇子的死没有任何怀疑,只是草率了事,为何三皇子的生母至今陛下不许人议论,原来如此。
南诏,控扼苍山洱海,西抵怒江,东达禄劝,北至大渡河,南及西双版纳。
蒙舍是南诏的发祥地,但因为多年前分裂而立,与我们的关系十分微妙,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还是蒙舍像我们开战此为不妥。
越祈为红河下游,以河内平原为核心,因背后靠海,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因此对外政策比南诏更加强硬。
云澜位于澜沧江中下游,多山、多林、多江,地形破碎,部落林立,这名义上是“国”,实则是部落联盟,王权较弱,他们控制着几条重要的“茶马古道”节点,他们的生存策略是“在大国之间摇摆”,也就是俗称谁给的好处多就倾向谁。
苍梧国,是右江直至邕江流域,他们因为山多洞多,所以格外易守难攻,且民风格外剽悍,兵源充足可惜十分的穷,但也控制着几条重要的盐运通道,他们与南诏隔着南盘江,与越祈隔着红河上游,可是因为穷,所以特别好战,因为没有东西可输,是现在的“不确定因素”,谁也不知道它下一口咬谁。
朔方则位于金沙江以北,占据川滇咽喉,北可控蜀,南可下滇,境内多山多谷,有少量河谷平地,产粮有限,但有铜矿、铁矿,是六国中兵器最精的,南诏隔着金沙江,我朝常年争夺渡口,背后是蜀地,这也是中原王朝势力范围,因此必须同时应付南北两个方向,他们的战略处境最难,所以外交手腕最为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