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圣旨,无疑是在给已经是吏部尚书的苏瑾,回忆起往昔。
那时自己似乎是刚刚与四皇子结盟,意气风发,同气连枝,所幸,孤注一掷一家老小所赌的皇子,已然立储。
都说忆苦思甜,此刻的苏瑾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事。
那时候,他遇到柳相远,是因为一个案子,死者是上任的吏部尚书。
由于协助办案有功,又有自己推波助澜,还有四皇子、柳相远等从中相助,所以他苏瑾,才能从这么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快速接任吏部尚书之位。
那时候,柳相远还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不像现在如此圆滑从容,那时刚好碰上。
苏瑾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自己新的鞋袜都湿透了,雨很大,那柄油伞小的还不如直接出去淋雨算了。
可他就站在尚书府的门前,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有官府的人、有柳相远的人、还有哭哭啼啼的死者的家眷们。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侍郎,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上头的尚书死了,他们几个侍郎都有可能要上位了,做官者不力争上游,又有何用?
可他也知道,这案子,绝对没那么简单。
柳相远从门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卷案宗,浑身上下淋得彻底,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护着那卷案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苏瑾那时候想,这人,真是个书呆子。一点都不晓得变通,和其他人一样用案宗挡在头上,也不至于那样狼狈不堪。
后来,案子查清了,说是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只有柳相远,站在公堂上,拿着许多人都忽略的证物,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意外,我认为是谋杀。”
满堂哗然,苏瑾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的人。
他那一番心念电转,胸中块垒难平,几乎要冷笑出声。那柳相远在堂上据理力争,面红耳赤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明明是一桩铁证如山的案子,偏要引经据典,搬出那些周礼汉律、前朝旧例,辩得人头疼。
可转念又忆及,此人虽则迂阔,却也耿直。当年河道银案,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独他一人上书弹劾座师,落得外放十年;去年回京述职,旧僚避之不及,他却登门拜访那位致仕的恩师,奉茶执礼如故。这等人在官场,便如生铁入炉,要么百炼成钢,要么寸寸断裂。
若自己真与他在一处共事,怕也未必能如想象中那般周全。那柳相远是宁可折戟沉沙,也不肯弯一分腰的性子;而自己这些年,又何尝不是戴着镣铐跳舞,在权衡与隐忍里打磨得没了棱角?
方才那些鄙薄,究竟是在笑柳相远的迂,还是在笑自己的滑?
世事如棋,当局者迷,谁又比谁高明多少呢。
大理寺被刑部的人所压,限三日内擒拿归案。
而他苏瑾,因为也是涉案人等,这三日他也不能回家。
柳相远不像其他人那般会和人打交道,没有弯弯绕绕。
一句话来说就是,他柳相远,混得很惨。
于是苏瑾于心不忍,帮了他,也不记得啥细节了。
只记得,凶手是死者的幼子,也就是这样,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官场啥都不懂变通的大理寺少卿,竟然是和自己一样。
站在了四皇子这边,有品位,不愧老子帮了他!
而柳相远呢?
站在那边,同样的想起这个案子。
这是他平生唯一一次,差点被凶手杀了的案子。
而且那把刀刃,似乎就离自己的脑门只有一页书页的距离。
可他清楚记得,这把刀刃上,有一只手死死地接住了。
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他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是苏瑾。
是他觉得油滑的人,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会如此的趋炎附势。
他弃武从文,在人前,处处阿谀奉承称兄道弟;人后,自己也不是没听过关于他的言论——
什么武将瞧不上他,什么文臣嫌他粗鄙不堪。
后来,和四皇子的茶会上才发现,纯属谣言!纯属污蔑!苏瑾为人处事,简直与自己一样。
柳相远喜欢和苏瑾当兄弟。
因为后面他发现,苏瑾坑了那个嚼舌根的人,罚了俸,降了职,那人原也是个蠢的。
苏瑾只是苦读几年,又是武状元,又连中三甲,那人不一样,考了个秀才,就整日靠着娘家四处耀武扬威。
不像苏瑾,全靠自己,那人,就是没用的泼才无赖!
柳相远想起这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看着苏瑾,轻声说:“你还记得那个姓周的?”
苏瑾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这个人最记仇了,最后那个蠢货,不还是被我坑得连家都不敢回吗,整天就知道躲在娘家,像一只缩头乌龟。”
柳相远也笑了,“你那时候可真狠,罚俸降职,还不够?”
苏瑾摇了摇头,“不够,他骂我,骂我,就得死,不死也要脱层皮!”
柳相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喜欢和你当兄弟。”
“嗯?”
“因为你跟我一样——”柳相远一字一句,“一样的护短。”
苏瑾又说道,“你当年不是还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吗?”
那是因为,柳相远在变成大理寺卿后,刑部的人和自己说,那人也时常编排自己和大理寺,索性一起打发了。
可这何尝不是护短呢?
都是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这里面,有后来茶会上的相见恨晚,也有一起扶持四皇子的同气连枝,有此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
而此时,刘令瑶回宫后。
发现最生气的,不是自己,竟然也不是皇后,而是贤妃。
周云舒坐在榻上,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
她恨,恨皇帝为什么,将她刚拿到手的管六宫的权,又削没了。
她没了妹妹,陛下为什么又在宫中盛典前立储。
凭什么?!
于是,大晚上,贤妃连夜面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