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离去后第三天,龙骧皇帝龙胤在乾元殿大发雷霆。
“朕默许立像,他龙兆竟敢伪造邪祟、欺骗举国百姓!是谁给他的胆子!”
龙胤在朝堂上将御案拍得山响,案上的奏折簌簌落了一地。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禁军奉旨查抄龙兆府邸。当天夜里,龙兆被从偏殿里押出,他的两个术士也一并落网。
查抄行动由慕容家派出的军卫与徐家亲卫联合执行,两路同时封锁了龙兆府邸前后所有出口。
冉道人和白姓术士被抓时正在后室里销毁证据,烧到一半的假邪祟记录扔在脚边,火盆里还飘着半焦的虫翅碎屑。
龙兆的案没交三司会审——龙胤让禁军在内廷就把供状锁了口令。
原因是涉案范围太广,仅审讯中抖出的侧面牵连名单就涵盖了十七个官僚幕职和数十个军中退员。
龙胤不想开这道盖子。最终龙兆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发配极北荒地,永不许回京。
善后方面,龙骧朝廷拨出三笔公项钱:第一笔安抚受灾村镇,按户补给耕牛和种粮;第二笔用于修复被破坏的石料和祭台;第三笔交给徐家代管的“洛城石雕监造处”,用于续建此前因恐慌停工的石像。
龙胤在批完了关于龙兆的全部文书后没有离开御书房,而是在灯下待了很久。近侍们都退到了殿外,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搁下御笔,笔杆碰在玉砚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多谢。”
他低声说,侧头望向殿门之外,像是在对远方一个从未来过的兄长说了一句迟了很久的话。
然后他将双手交叠在龙袍下摆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龙兆倒台的消息传遍龙骧全境后,那些曾被恐慌压得抬不起头的村镇,开始一座接一座地将林羽的石像重新立起。
苍野屯的石匠们把被推到泥地里的青石重新翻了出来。
裂缝还在,他们就没换料,只用铜钉在裂缝两侧各打了三对楔子,照原样立好。
老族长把那块藏了许久的护膝棉布垫在石基下面,对石匠说:“不换。裂了就裂了,不影响它护这一片的人。”
白鹿原的村民把坑底的焦土翻起来填进了大槐树底下的树根缝里——焦土拌了草木灰当肥料使,然后在原坑位置上重新倒了一道新的石料基槽。
那只死乌鸦留下的黑羽,被一个木匠用蛋清粘成一小圈,裱在木板边沿,挂在新立石像旁边的槐树枝上。
他的说法很简单:“假的。就当是教训,让来的人看清楚,假东西怎么飞的,又是怎么掉下来的。”
庆阳镇最热闹。那块三尺见方被邪术炸裂的石料,石匠们没丢,用铜条嵌住裂缝后重新打成了林羽石像的底座。
而那位把林羽画像缝进被子里的老妇人,出棺那天,她孙女把那张画像从被子里抽出来时,纸已经磨得薄得透光,边缘全是针眼。
村里人集资用新绸布将画框重裱了,端端正正挂上中堂——就挂在林羽石像初落香火的那天。
那尊最初粗劣的石像在洛城工部与民间匠师联手下被彻底重刻。
洛城石匠协会的老匠师把整块青云石从旧基上扒下来,重新定像。
他们不再只刻林羽的衣袂轮廓——用了将近一个月,一凿一凿刻出了他的脸庞。他微微抿紧的唇角,他眉间那道扛过天地大任的纹路。
石像重新落成那天,洛城百姓自发涌向广场,将祭品堆得比石像还高。
当第一炉香插进像前香炉时,有人突然喊道——
“快看!石像眼角——”
那尊重刻的林羽石像右眼角,当香炉的火光映上去时,竟泛出一层极淡极薄的金光。
不刺目,不灼人,却清晰得每个人都看见了。
这不是术法,不是幻术,是真正的信仰之力,在石像上凝聚成形。
龙骧百姓从恨到信、从冤到明,他们所走过的心路比任何地方的信仰都更刻骨铭心,也因此,他们凝聚的信仰之力比任何地方都更纯粹、更炽烈。
数日之后,冷雪站在洛城新落成的林羽石像面前,将那位老兵在广场上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林羽。
“他不要钱,不要烟,不要任何补偿。就说了一句——石头底下还有人,把我剖出来。”
冷雪顿了顿:“然后在广场边站了一个下午。”
林羽听着冷雪的转述,没有说话。他们正站在洛城石像前,四月的尾风吹过广场,石像脚下的香火灰被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石头底下还有人!”
林羽低声重复了这句话。林羽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很真。
苏云儿从石基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里买的炒豆子,嘴里嘎嘣嘎嘣嚼着,被韩双儿一把按住肩膀拽了回去。
“你炒豆子给我留点!”韩双儿一脸正经。
“留什么留,”苏云儿把掌心摊给她三颗,“想吃自己买。”
剑雨从广场东侧快步走来,腰间长剑的剑鞘在石板地上扫出细细的沙声。
她看了一眼苏云儿手里的豆子,又看了看韩双儿,忽然咧嘴笑了,却只说了两个字:“边走边嚼。”
跟在剑雨身后的沈清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小布袋,把苏云儿手里的炒豆子一粒一粒接了进来。
她动作极轻,嘴角却始终微微噙着一痕安然的弧度。
远处,徐嫣然站在洛水广场边缘的茶楼二楼凭栏处,身旁立着徐婧。
她没有急着下去。她只是看着石像前林羽和众人影影绰绰的样子,忽然转头对爷爷说:
“他从青石镇走出来的时候,只有顾灵儿一个人等他。现在有这么多人等他。”
徐婧抽了一口烟,将烟斗在栏杆上轻轻磕了磕灰:“世上等的人多了,等一个不会辜负的人,就值了。”
徐嫣然没有接话。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尊石像后背刚刻完最后一道衣袂弧线的凿痕上,嘴角慢慢扬起。
那层极淡的金光仍在石像眼角微微闪烁,像是在静静等着什么。
等着龙骧的山谷重新在春风里犁开融化的土层,等着那扇至今仍沉沉阖着的皇宫大门,终于在朝堂上的某次投票中松动出第一道缝隙。
等着那些从恨走到信的百姓,往像前香炉里插下今晨割来的第一把野艾蒿。
等着越来越多的信仰之流从龙骧大地上涨起,汇入圣城圣山之顶那场即将开场的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