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坐了,”爷爷摆摆手,“送小也去考场要紧。”
门口,两辆车等着。钰姐开一辆,周延开一辆。
“小也,”外婆拉住周也的手,“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周也点头。
钰姐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很凉,碰到周也的脖子,周也缩了一下。
“妈,我不紧张。”他说。
钰姐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好,不紧张。”
王强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 t 恤,t 恤上印着一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霸王龙图案。裤子是黑色的运动裤,鞋子是白色的运动鞋。
客厅里站满了人。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妹妹妞妞。
妞妞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蓬蓬的,像个小公主。她手里拿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哥哥加油”。
“强子,”爷爷拍拍王强的肩,“好好考,考完爷爷给你大红包。”
“强子,”姥姥拉着他的手,“别怕,姥姥在考场外面等你。”
王磊和齐莉站在一起。王磊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齐莉穿了条玫红色的旗袍。中间隔着一拳宽、却似隔着一条淮河的距离。两人脸上挂着同款的、为儿子定制的标准笑容。
这笑容是夫妻最后的默契:戏台要塌了,但孩子的这场不能砸。就算心里互捅了八百刀,脸上还得贴同一张“家和万事兴”的面具。
“儿子,”王磊说,“放轻松,就像平时考试一样。”他将那句哽在喉咙的“考不好爸也养你”咽了回去,换成了最中庸的鼓励。
“嗯。”王强点头,手心都是汗。
齐莉走上前,替儿子整理了一下 t 恤的领子。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王强的脖子,王强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
“妈,”他说,“我没事。”
齐莉看着他,眼睛红了,但她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好,我儿子最棒。”
这笑容是她能给出的、最昂贵的礼物。用尽了一个女人在破裂婚姻里残存的全部体面与演技,只为在儿子人生的重要时刻,扮演一个“完美母亲”。她知道,这场演出,或许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这大概是中国式父母最矛盾的一刻:他们用尽半生力气,把孩子推向更广阔的天地,却又在松手的那一瞬,被巨大的失落感击中。他们笑的,是自己的成就;忍住的,是自己的不舍。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学生,家长,老师,交警。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声音,喊名字的,叮嘱的,加油的。
高考这天,全中国的母亲都成了临时‘神婆’。信科学的煎油条鸡蛋,信风水的穿旗袍紫裤,啥也不信的,至少会在心里把各路菩萨都拜一遍。她们用尽毕生所学最荒诞的仪式感,去对抗内心最真实的恐惧——恐惧于自己从此,再也护不住踏上考场的那个少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也到了。他下了车,站在路边。下车时,他顺手将母亲偷偷塞在他书包侧袋的、印着‘√’的耐克鞋钥匙扣,悄悄揣进了裤兜。黑色的 polo 衫在阳光下显得很精神。
少年的不屑里,藏着最深的体谅。他鄙夷这种迷信,却收下了母亲那点笨拙的、无处安放的爱。这大概就是成长:一边嫌弃父母的落伍,一边学会咽下他们的好意。
张军到了。他骑自行车来的,把车锁在路边。白色的衬衫有点皱了,他用手捋了捋。
王强到了。他是坐爸爸的车来的,下车时差点绊了一跤。大红色的 t 恤在人群里很显眼。
三个人站在一起,都没说话。
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英子来了。
她骑自行车来的。车子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光。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 t 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她锁好车,走过来。
四个人汇合了。
校门口的人群还在涌动,声音嘈杂。但他们四个之间,很安静。
周也看着英子,英子也看着他。张军看着地面,王强挠了挠头。
“走吧。”英子说。
“嗯。”周也应了一声。
四个人一起,朝校门口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走向的何止是考场,分明是成人世界设下的第一道闸口。门后是分野,从此有人青云直上,有人坠入尘埃。而此刻并肩的温暖,是少年时代赠予他们的、最后一抹不分你我的霞光。
几天后。最后一场,英语。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开着一条缝,有风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低着头,专注地答题。
数学卷子不难,她做得很顺。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写下答案,涂答题卡。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轻轻走动,脚步很轻。偶尔有学生咳嗽,压着声音。
看着作文题。英语作文,题目是“the most Important person in my Life”(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大纲。开头,中间,结尾。写妈妈,写李红梅。写她如何辛苦,如何爱她,如何为她付出。
写得很顺,很流畅。
可是最后一段,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的。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哗啦哗啦响。
她想起那个电话。那个女人说:“我。是你妈妈。” 英子甩甩头。不,不可能。我的妈妈,只能是李红梅。
她低下头,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用力地、清晰地,在作文的结尾,落下那句早已刻在她生命里的话:
“For my mother, who gave me the world.”(献给我的母亲,她给了我整个世界。)
写完,她放下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站起来:“停笔。把卷子反扣在桌上,等待收卷。”
英子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考试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最后一科。
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脸上各种表情,轻松的,疲惫的,兴奋的,茫然的。
英子随着人流往外走。
太阳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金黄的,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着光。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翘首以盼的,挥舞手臂的,大喊名字的。
“英子!”张军先看到她,挤过来。
“英子姐!”王强也挤过来,满头大汗。
周也站在他们后面,没挤,只是看着她。
英子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张军问。
“还行。”英子说,“你们呢?”
“我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完,”王强哭丧着脸,“时间不够。”
“没事,”英子拍拍他的肩,“考完了就别想了。”
四个人一起往外走。校门口的人太多,挤得走不动。他们一点点挪,挪到路边。
周也说:“晚上一起吃饭?”
英子说:“好。”
张军说:“好。”
王强说:“好!我请客!”
英子笑了。她说:“好!我先回家。晚上见。”
这是少年时代最后的暗号。以后再说“好”,会掂量钱包、时间、利弊。只有今天这个“好”,纯粹得像初恋的吻——不问代价,只因是你问的。
英子骑上车。
风吹在脸上,热热的。但很舒服。街边的店铺都开着,卖冷饮的,卖小吃的,人很多。高考结束了,学生们解放了,三五成群,嘻嘻哈哈。
考完了。十二年,结束了。
她骑得很快。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有点迷茫,又有点期待。
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
但此刻,她想回家。想见红梅。
英子骑得不快,车轮轧过熟悉的街道,风景一帧帧向后退去——支着红色遮阳伞卖凉粉和冰绿豆汤的小摊、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空气里飘着的淡淡栀子花香和隔壁烧烤摊的烟火气。
这个她度过了整个少女时代的地方,每一寸光景都浸着回忆。拐进幸福面馆那条街时。
远远的,她看见面馆的门开着。门口挂着“营业中”的木头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加快速度骑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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