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站在门口,把怀里的花往前递了递:“钰姨,这是我们一起给您买的。粉色百合搭白玫瑰,花店的人说这个配起来好看。”
钰姐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笑了:“真好看,谢谢你们。”
周也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箱水果,纸箱侧面印着‘进口脐橙’四个字。他把箱子放在门边,换好鞋,直起身来:“妈,这是他们给你买的。”
钰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英子,抱着花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来就来呗,还花钱干什么?你们还是学生呢。”
英子换好鞋,往里面走,回头说:“钰姨,应该的。”
王强在后面接了一句:“就是就是,钰姨你别跟我们客气。”
几个人鱼贯而入。客厅里暖气足,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蜡烛的味道,混着奶油和橙子的甜。
周也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冷风被切断。
张军跟在她后面,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玄关的地板是浅白色的,干净得反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板鞋,鞋帮上有一小块泥渍,是刚才骑车的路上溅的。
他把脚往后缩了缩。
王强已经冲进去了,他站在餐厅入口,探头往厨房方向看,脖子伸得老长。
“钰姨,你家厨房怎么改了?”
钰姐从玄关走过来,顺手把英子脱下来的羽绒服挂到衣架上。衣架是木头的,挂着几件大衣。她把羽绒服挂上去,领口那圈白毛翻出来了,她用两根手指理了理,捋平了。
“国庆节的时候,随便装了一下。”
王强哦了一声,收回脖子。他转过身,看见餐桌上那个四层蛋糕,眼睛亮了:“哇,这蛋糕也太好看了吧!”
妞妞从他身后钻出来,往桌上看。她盯着蛋糕看了两秒,转头对钰姐说:“钰姨,您这品味也太好了吧。人长得好,挑蛋糕的眼光也好。”
钰姐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你会说话,从小到大就属你嘴甜。”
妞妞嘻嘻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人生大概也是个四层蛋糕——底层是日子,二层是面子,三层是里子,顶层是梦想。只不过他们现在还不懂:大部分人吃到最后才发现,奶油全是别人的。此刻他们只看见那层裱花,觉得真好看。这就够了。青春最大的仁慈,是允许你暂时看不懂生活的菜单。
小娟站在张军旁边,手垂在身侧。她看着妞妞和钰姐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目光从蛋糕上滑过去,落在桌布的花纹上,又抬起来,看向别处。
钰姐转过头,看见她,笑了:“小娟也来啦?今天穿得真漂亮。”
小娟的脸红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声音很小:“谢谢钰姨。”
妞妞在旁边看了小娟一眼。她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翘起来。她的目光从小娟身上扫过去,从头顶到脚尖,只用了半秒,然后转过去看蛋糕了。
张军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袋里。他的目光从水晶吊灯上滑过去,从壁炉上的瓷器上滑过去,从钢琴上滑过去——最后落在地毯上。地毯是奶白色的,长毛,踩上去应该很软。他没踩,站在原地。
周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站着干嘛,坐啊。”
张军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他赶紧坐直了。
太软的东西,反而让人坐不安稳。他往下挪了挪,只坐半个屁股,脊背绷着——就像不属于你的好日子,陷进去的每一寸都是提醒:这不是你的位置。
钰姐在餐桌旁边招呼:“都过来坐吧,菜都齐了。”
几个人围过去。王强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有点响。他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动作轻了。
妞妞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上去,两只手搁在桌沿。
周也拉开英子旁边的椅子。英子看了那椅子一眼,又看了看周也,嘴角动了一下,没坐。周也站着没动,手搭在椅背上,等她。英子顿了顿,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没碰桌子。
钰姐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周也已经坐下了,正低头摆弄面前的筷子。钰姐没说话,把手里那叠餐巾放到桌角,转身去拿醒酒器。
张军在对面坐下,小娟挨着他。椅子拉开的声音有点响,张军的手顿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没再出声。桌上盘子挨着盘子,凉菜、热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盘鱼冒着热气,桌布边角垂下来,离地面一截。
钰姐在周也旁边坐下,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挂壁很厚。她转头看王强:“强子,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王强正把餐巾往膝盖上铺,听到问话,手停了一下:“都挺好的。年底银行忙,天天加班。昨天还跟我说,等忙完这阵,约您喝茶。”
钰姐嗯了一声,端起酒杯,环顾一圈:“来,先碰一杯。今天算是给你们过生日,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别生气啊!”
英子正低头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听到这话,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下,直起身,端起面前的高脚杯站起来,看着钰姐:“怎么会呢?钰姨,您看您给我们准备了这么一桌丰盛的晚餐,又买了这么好看的蛋糕,我们太开心了。”
钰姐看着她,笑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开心就好。”
周也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自己杯子底座上,目光从钰姐脸上划过去,又落在英子身上。英子站着,杯子端在手里,杯口对着钰姐的方向。周也把杯子端起来,往前递了一下,杯口碰了碰英子的杯壁,叮的一声。
“同志们,一起举杯吧。感谢覃女士,辛苦了。”
钰姐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
王强跟着举起杯子,妞妞两只手捧着,张军端起杯子,杯沿比旁人低了半寸,几个杯子凑到一起,碰在一块。
“生日快乐!”几个人一起说,声音混在一起,王强嗓门最大。
孙师傅从厨房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白色托盘,盘边描着金线,上面摆着六个小盅,白瓷的,盖子盖着。他走到桌边,把盅一个个放到每个人面前。放到王强面前时,王强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鲍鱼,整只卧在汤里,汤色金黄。他合上盖子,没说啥。张军面前那盅也是,海参,黑亮的一根,汤清。周也面前也是海参。
三个女孩子面前的不一样。英子掀开盖子,甜羹,红枣、莲子、银耳,煮得糯,汤色淡黄。妞妞面前也是这个,小娟面前也是。
孙师傅把小盅放到小娟面前,直起身,转身从推车上端起最后一个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个盅,比刚才那些都小一圈,白瓷描金,盖子顶上镶着一颗翡翠色的瓷珠。
他走到钰姐旁边,把盅放到她面前,手指扣着盅盖边缘,轻轻揭开。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热气冒上来,汤色淡琥珀色,里面卧着一片透明的花胶,几粒枸杞浮在面上,汤底沉着两颗红枣。
“钰小姐,这是花胶炖红枣,专门给您炖的。”
英子抬起头,看了孙师傅一眼。她只在琼瑶剧里听过这样的称呼——钰小姐。不是覃总,不是周太太,是钰小姐。三个字,像从旧唱片里飘出来的,客气,有距离,带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体面。她低头舀了一口甜品,没说话。
钰姐点点头,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
孙师傅弯了一下腰:“那我先去厨房把饭后水果切一下,你们慢用。”
王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勺子,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孙师傅。”妞妞也跟着说了声谢谢。张军点了点头,小娟小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英子放下手里的勺子,抬起头,看着孙师傅:“辛苦了。”
王强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钰姨,您也太贴心了。”
钰姐笑了:“知道就好,多喝点。”
王强点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
英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滚了一下,有点涩,她皱了一下眉头。
周也侧过头,压低声音:“这红酒度数高,你少喝点。喝多了走不了,今晚就住这儿。”
英子的脸热了一下,手在桌子底下拧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声音越说越小,眼皮抬起来往对面扫了一眼——王强正低头喝汤,妞妞在跟小娟说话,张军没往这边看。她把手收回来,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周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回桌上。
钰姐把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来,放下勺子,看向对面。王强正埋头吃菜,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吭哧吭哧响。她靠在椅背上,开口:“强子,你刚才说你瘦了?我看看。”
王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骨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把脸侧了侧:“钰姨,真瘦了。我们学校那个食堂,你是不知道,吃了一个学期,我回来我妈都说我脸小了。”
妞妞在旁边插嘴:“妈说了,你脸小了好,省得你照个镜子还得往后退三步。”
王强瞪她:“你管我退几步?照得清楚就行。”
钰姐笑了:“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王强摸了摸下巴,得意地看了妞妞一眼。妞妞翻了个白眼,低头喝汤。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张军也跟着笑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鱼肉。
筷子滑了一下,鱼肉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伸到桌子底下,手指碰到那块鱼肉的时候,他看见了——桌子底下,英子和周也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搁在周也的膝盖上。两个人的手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动,像搁了很久。
那两只手交扣得那样自然,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是多余的——多出来的那根,不该出现在这张桌子底下,也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里。有些东西,看见就是失去。看见了,就再也装没看见。
张军的手指停在鱼肉旁边,停了两秒。他把鱼肉捡起来,直起身,放在骨碟边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娟看了哥哥一眼。张军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头,眼皮垂着,盯着面前的碗。她知道哥哥在强装欢笑。
小娟没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只蒜蓉虾夹起来,放到张军碗里。虾是开背的,蒜蓉嵌在虾肉里头,她放的时候小心,怕蒜蓉掉出来。“哥,你吃这个,也挺好吃的。”
张军看了一眼碗里的虾,嗯了一声。
他嚼着虾,没尝出什么味道。蒜蓉是蒜蓉,虾是虾,可舌头像隔了一层膜,什么都尝不真切。有些东西,不是吃不出来,是你不愿意尝出味道——因为一旦尝出来了,就得承认,它确实不是你能拥有的。
原来失恋不是心里疼,是味蕾先死。后来你会明白,能正常吃饭的那天,才是真正翻篇的那天。
钰姐放下酒杯,看着英子:“英子,你之前说的那个白血病的亲戚,后来怎么样了?找王强婶婶报道,有下文吗?”
英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
王强的筷子顿了顿,夹着的海参滑回盘子里。他赶紧把筷子放下,抢在前面开了口:“有。钰姨,媒体的力量太强大了。我婶子那篇报道一发出去,好多人打电话来帮忙。后来真配上型了,手术也做了,恢复得挺好。”
他说完,转头看英子:“是吧英子?我们英子姐心地善良,要不是你提醒,这孩子真救不活了。都是你的功劳。”
英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你婶子的功劳,报道是她写的,消息是她发的。真要谢,应该谢谢婶子。”
王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低头夹起碗里那只海参塞进嘴里。
钰姐看着英子。英子的目光在桌子上,手里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甜羹,送到嘴边,喝得很慢。钰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英子没看她,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又舀了一口。
“那就好。”钰姐说。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从英子脸上划过去,落在儿子脸上。
周也正低头给英子夹菜,一块鱼肉,放在她碗边,筷子收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碗沿,叮的一声。英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周也侧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钰姐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收回来,搭在桌布上。
周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钰姐。钰姐端着酒杯,一个人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没什么表情。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绕过半个桌子,走到钰姐旁边。
“妈,我敬你一杯。”
钰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杯子端起来。杯口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周也没坐回去。他站在那儿,手指捏着杯脚,顿了一下:“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和英子在一起了。”
桌上安静了。
“你女儿跑去合肥看我们,你知不知道?”王招娣的声音更尖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她跑到医院去,说要看看弟弟!我打她一巴掌,让她滚!这样的女儿,我不要!没有情没有义的东西,自己的弟弟都见死不救,我要她干什么!”
店里静了一秒。
红梅的手从柜台上抬起来,撑了一下台面,站直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英子去找你们了?”
“你不知道?”王招娣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你养的好女儿,瞒着你找我们认亲!可惜啊,我不认!这样没良心的东西,谁认谁倒霉!”
红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王招娣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红梅比王招娣矮一点,但她的眼睛平视着她,不闪不避。
“你打她了?”红梅问。
王招娣愣了一下。
红梅的手抬起来。巴掌扇过去,啪——王招娣的头歪向左边,半边脸立刻红了一片。
她还没反应过来,红梅第二巴掌又上来了,啪——右边脸也红了。
王招娣捂着脸往后退,红梅跟上去,第三巴掌,啪——手背打在她额头上,头发散下来几缕。
那三巴掌,不是替英子打的,是替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那些她抱着捡来的女儿,担心被亲生母亲找回去的夜。她等了十八年,等来的不是悔意,是另一巴掌的理由。
“你打我?”王招娣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刺耳,“你凭什么打我?”她的手抬起来要还手。
张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拽,王招娣踉跄了两步,胳膊被拽得生疼。常莹从旁边冲上来,要去抓另一只胳膊。她太瘦,袖子太长,手忙脚乱间拖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差点趴到桌上。
她手撑着桌沿稳住,骂了一句“我日你妈”,扑上去把王招娣另一只胳膊攥住了。
“你他妈还想还手?”张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一手攥着王招娣的胳膊,另一只手扬起来,啪——扇在她脸上。常莹在后面攥着胳膊,嘴没闲着:“打!打她!你个贱货!烂x!操你妈的!敢打我侄女?老娘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我跟你姓!”
她一边骂一边使劲拽王招娣的胳膊,人瘦力气小,拽不动,急得直跺脚,脚上的棉鞋甩出去一只,飞到店门口,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常莹低头一看,脚上只剩一只鞋了,另一只孤零零躺在店门口,鞋底朝上。她喊了一嗓子:“我靠!我的鞋!”
如果生活是场A片,那常莹这段,就是导演硬塞进去的彩蛋——别人演高潮,她演尴尬,还天真的以为下个镜头就能翻盘。
张姐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常莹光着的那只脚,张姐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绷住:“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赢。”
常莹脸上挂不住,光着一只脚蹦了一下,骂了句“你管我”,又扑上去抓王招娣的头发。
常松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年。小年被吵醒了,哇哇哭,常松拍着他的背,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男人打女人,传出去是笑话;女人打女人,他在旁边站着,就是给红梅壮胆的。中年男人的担当,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退后半步,抱紧孩子,就是他能给的全部。
常松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把过道让出来,让她们打得顺手些。
小年哭得厉害,他低头拍了拍,嘴里哄着“没事没事”,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没挪开。
张姐又扇了一巴掌,啪——王招娣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张姐手没停,反手又是一下,啪——“我叫你来闹!我叫你打孩子!你个狗操的东西!贱货!烂货!”每骂一句扇一下。
常莹在后面够不着,急得直跳,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趿着棉鞋,歪歪扭扭的。
她松开一只手,从旁边抄起扫帚,举起来要往王招娣身上招呼,结果扫帚太长,碰到吊灯,灯晃了一下,她赶紧缩手,扫帚掉下来砸在自己头上。她骂了一句“我日”,把扫帚扔了,又扑上去抓王招娣的头发。
王招娣的头发被扯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嘴还硬,含含糊糊地骂:“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我要报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