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声音哑了。喉结滚了一下,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眼眶泛红,嘴唇抿着,下巴绷紧,硬是把那点泪忍回去了。
王强看了张军一眼。张军坐在对面,手搭在杯子边上,没动。王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响了一下。
周也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时抬眼看了英子一下,英子正瞪大眼睛望着他,嘴微微张着。
周也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了拉英子的手指。英子的手没动,任由他拉着。
英子在桌子底下踢了周也一脚,不重,但结结实实踩在他鞋面上。周也没躲,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呢?”英子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有点红,“谁让你说那个了?你跟我商量了吗就乱讲?”
周也侧过头看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不是也没反对?”
英子瞪他一眼,把手抽回来,不理他了。
钰姐看着儿子握着英子的手,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被她抱在怀里、哭起来就往她脖子里钻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会保护别人的男人。当妈的,高兴是真的,心酸也是真的——从今往后,他护着的人,不再只有她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紧不慢,“你们现在还小,刚上大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处个朋友,我也不反对。年轻人嘛,正常。”
她顿了顿,目光从周也脸上移到英子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杯里的酒上。
“但是有一点,”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你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别的,以后再说。”
英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钰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也:“小也,英子是个好孩子,你别耽误了人家学习。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也点头:“我知道。”
钰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一紧。儿子真的大了。
周也拉过英子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英子的手僵了一下,没抽回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妞妞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橙汁在杯里晃了晃,漾到杯沿又落回去。她目光从王强脸上划过去,又看了张军一眼。张军垂着眼,手搭在杯子上没动。她又看小娟——小娟正侧着脸看张军,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搭在桌沿上。
妞妞把杯子举起来,杯口对着周也和英子,声音不大不小:“周也哥,英子姐,祝福你们。”
小娟看了妞妞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块蛋挞,酥皮塌了,馅料淌在盘子上。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下意识看了张军一眼。张军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杯子上,眼睛看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英子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杯子边上,没动。她的目光从妞妞脸上收回来,落在桌布的花纹上。周也看了她一眼,英子没抬头。他站起来,杯子举到妞妞面前碰了一下:“谢谢小妹。”
周也没坐下,杯子转向张军和小娟。他脸上带着笑,笑不深,嘴角翘了一点,眼睛看着张军。
这杯酒举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一个胜利者的风度,又刚好够一个警告者的力度。雄性动物划地盘靠撒尿,人类文明点——靠碰杯。
张军坐着,手搭在杯子边上。指尖碰到玻璃杯壁,凉的。他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胸腔里撞。
他知道周也是故意的。从进门那一刻就知道。那声“妈”,那句“在一起了”,那句“毕业了就要结婚”——每一句都是说给他听的。每一句都像兵马俑接过玫瑰,硬邦邦的历史,配不上软绵绵的春天。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他从未真正拥有的风景,被别人收归囊中。
青春里最残忍的事,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就已经被划出了赛场。你甚至不能怪谁——怪只怪,你来得太晚,或者,太安静。
王强看了一眼周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想:完犊子了,这哪是生日宴啊,这是鸿门宴啊!周也是刘邦,张军是项羽,英子是虞姬,那我是什么?我是那个端菜的樊哙,还是那个跳舞的项庄?算了,不管了,我先干为敬!
王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把杯子举到张军面前:“军哥,我敬你!”杯沿比张军的高出一截,意识到不对,又赶紧往下压了压,压得比张军还低,想了想又抬起来,最后举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自己也不知道该多高,就那么悬着,“我们……那个……干杯吧!”
妞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哥,你搞什么呢?我在庆祝周也哥和英子姐在一起呢!”
王强尴尬的笑笑,嘴里嘟囔着:“我……我知道!我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大家高兴嘛!高兴就要干杯!管他什么由头!”
饭桌上的和事佬,约等于AV里的马赛克——忙活半天,该看的全没挡住,自己累出一身汗,观众还嫌你碍事。
张军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杯子端起来,杯沿往下压了压,比王强的低,比周也的低,比所有人的都低。
红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了。
英子也端起杯子。她的手很稳,杯子举到胸口的高度,杯口对着张军的方向。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墙上,又收回来。
她心里忽然很酸。她明白那种酸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懂得:这世上有一种拒绝,比恨更伤人——那就是明明知道他很好,好到让你心疼,可你的心早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连一个角落都腾不出来。不是你不好,是来迟了。爱情这门课,不讲先来后到,可它偏偏只认先到先得。
钰姐也端起红酒杯,手指捏着杯脚,杯子举到眼前的高度,隔着红色的酒液看张军。酒液晃了一下,他的脸在酒后面,变了形。
王强清清嗓子,把杯子举高了些,故作轻松地开口:“朋友们——来——让我们干了这杯——友谊的——酒!”
几个杯子碰到一起,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
你配当妈?你要配当妈,狗都配当校长,驴都配当县长!英子多好的孩子,你说扔就扔——扔垃圾还得挑个晴天呢,你倒好,眼一闭手一松,跟甩鼻涕似的!现在还有脸来?你脸呢?脸掉裤裆里让裤腰带勒着了吧?”
常莹坐在椅子上,把那只光脚塞进棉鞋里,鞋带散了,她弯腰系,系到一半又直起身,指着王招娣。
幸福面馆里,常莹和张姐还在继续骂。
张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比常莹还亮堂:“脸?她有个鸡毛脸!裤裆里抹脂粉——要脸没处搁,不要脸到处甩!跟孩子一块扔的?我看是跟良心一块喂狗了!”
骂完这一通,张姐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冒烟,想找水喝,又舍不得停下——这口气憋了老半天了,不骂透了她今晚睡不着觉。她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还跪?跪给谁看?晦气!”
常莹系好鞋带,站起来,手撑着腰:“我告诉你王招娣,今天这事儿没完!你要是不走,我今天就坐这儿陪你,陪你到过年!”
王招娣瘫在地上,靠着墙,头发散着,脸上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她看着这两个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你们……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要怎么样?”
红梅从旁边走过来。她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在王招娣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她看着王招娣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静静的,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王招娣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她这么看着,反倒不哭了。
“行了,”红梅说,“你起来,坐下。我们不打了。”
王招娣看着她,没动。
红梅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王招娣胳膊僵了一下,被拽起来,椅子拉过来,她坐下了。
红梅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半张桌子。
“你今天来,到底要干什么?”红梅问。
王招娣抬起头,看着红梅:“你们得给我钱。”
常莹在旁边炸了:“给你钱?给你什么钱?”
张姐也炸了:“你做梦呢?”
红梅没说话。她看着王招娣,看了很久。王招娣的眼神迎上去,又躲开,又迎上去。
红梅盯着王招娣,嘴唇绷成一条线。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又压下去。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你钱?你扔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孩子包点钱?你扔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以后万一要找回来,得带点钱来?”
王招娣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的女儿给你了……就算你买我的女儿,你最起码得给我点钱吧?我怀了她十个月,你总得……”
卖女求财是月经期的性欲——明知不该有,偏偏压不住。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理直气壮。
红梅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她攥着拳头,忍了几秒才开口:“女儿我养了,就是我女儿。跟你没关系。你来要钱?要什么钱?赡养费?你养过她一天吗?抚养费?你抚养过她什么?卖孩子的钱?你卖孩子的时候,收谁的钱了?”
王招娣突然哭出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蜷缩下去,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儿子……我儿子病了……我把房子卖了,铺子也卖了……钱都花完了……手术做了,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复发……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话听着惨,可越惨越像假的。卖惨是妓女的叫床——越惨越响,越响越假。
红梅没理,眼睛一直看着王招娣。
“钱,我一分不会给你。”她说,“你要是想告,你去告。法院判我给多少,我给多少。法院要是不判,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红梅走回收银台,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愣愣地看着桌面,拿起手机,翻到英子的对话框,手指悬在按键上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关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墙发呆。
眼眶突然就热了。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英子小时候,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那时候多穷啊,可是英子笑得多开心。现在不穷了,女儿却要去找那个把她扔掉的人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想发信息问英子:你是不是不要妈了?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你是不是……后悔做我女儿了?
可她不敢发。她怕英子说是。更怕英子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收银台的灯照着她一个人。她就那么坐着。
王招娣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红梅。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张姐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张姐走过去,一把拽起王招娣的胳膊。“走!别在这儿碍眼!”
王招娣被拽起来,踉跄了一步。常莹从另一边上来,抓住她另一只胳膊。两个人架着她往门口走。王招娣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张姐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一把攥住王招娣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往外一搡——“走你!”王招娣踉跄着摔出门去,膝盖磕在台阶上,哎哟一声。
常莹跟上去,抬脚就踹,嘴里喊着:“我让你来!我让你——”脚尖刚碰到王招娣的屁股,自个儿脚底一滑,“刺溜”一下,劈了个叉。
常莹那一下像新婚之夜的新郎——前戏做足,姿势摆好,关键时刻裤裆先孬。
张姐正揪着王招娣的领子往外拽,一扭头看见常莹那造型,嘴一咧,笑得手一松,王招娣又趴回去了。
常莹扶着门框龇牙咧嘴,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裤裆撕了个口子,凉风飕飕往里灌。王招娣趴在地上回头看她,愣了两秒,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笑。
常莹疼得直抽气,还不忘指着王招娣骂:“你个烂心烂肺的玩意儿!生娃不养,养了不教,教了不管,滚!再让老娘看见你,就把你腿卸了!滚远点!滚出舜耕街!滚出淮南市!滚出安徽省!”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阵,慢慢停下来。
张姐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常莹:“常莹啊常莹,我以前就知道你是寿县大使,没想到你还是个舞蹈演员呢!还会劈叉呢!”
常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裤裆凉飕飕的,低头一瞧,破了个口子,脸一黑:“笑什么笑?我这裤子本来就旧了——”
“旧了也得缝啊,”张姐打断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赶紧缝上,缝好了挣钱去。哎,你这个月的二百五还了没?”
常莹愣了一下,别开脸:“红梅说了,不急。”
“不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安全套包装上的“超薄”——听着体面,用着尴尬,谁都知道是那么回事,谁都不好意思戳破。
红梅还靠在收银台的椅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把头发洇湿了一片。
面馆门口,王招娣趴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手掌蹭掉一层皮。疼,但她分不清是哪儿疼——膝盖、手掌,还是胸口那个十八年前就空了、如今又被撕开的洞。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头发散在脸上,嘴角的血已经有些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一道紫一道,衣服脏了,膝盖那破了一个洞。
她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冷风。她抱着孩子,站在小沟村口的麦田里。
孩子包在一条蓝布襁褓里,睡着了,小脸只有拳头大。她蹲下来,想把装着孩子的藤编篮子放在地上。她的手在篮子提手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什么黏住了——也许是孩子的体温,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松开了。
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孩子还在睡。她又走了几步,没回头。走到村口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邻居王婶问她,孩子呢?她说,送人了。王婶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第二天也没睡着。第三天睡了,梦见孩子哭,醒了。后来就不梦了。再后来,她有了儿子。再再后来,儿子病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那个孩子了。以为扔了就扔了,就当没生过。
可儿子生病的时候,医生问她,有没有其他子女。
她愣了一下。有。两个女儿。都送人了。
送哪儿了?
一个送给了远房亲戚,那家后来搬去了芜湖,还能找着。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不知道。
医生看着她,没说话。
老二很快找到了,可惜配型配不上。她接着找老三,找了半年,找到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怕。怕那个孩子不认她。怕那个孩子恨她。更怕那个孩子过得比她好。
她现在知道了。那个孩子过得确实比她好。好得多。所以她恨。恨那个孩子过得好——如果没扔,现在过得好的就是自己。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说:你看,当初扔了你,也不过如此。
有些人的恨是胃酸,消化不了自己的日子,就跑去腐蚀别人的胃。
恨比爱容易。爱要弯腰,要伸手,要日复一日地浇灌;恨只需要站着,把所有的失败往别人身上一推,就完事了。所以她选了恨。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不用求人、不用花钱、不用跪着就能做的事。
街上人来人往。拎菜的,接孩子的,下班往家赶的,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嘟囔了一句“走路不看路啊”。
她没听见。路灯黄黄的,照着她一个人。她走在人群里,感觉走在旷野上。身边的人都有去处,只有她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像件过了季的旧衣裳,被生活从柜子里扔出来,挂在路边的树杈上,等人捡,等人踩。她这一生,扔过孩子,卖过房子,跪过地,被人踹过,现在连恨都恨得理不直气不壮。活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王招娣拍拍裤子上的灰。膝盖破了,走路有点瘸。她低着头,沿着街边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衣摆到膝盖。头上戴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个皮箱,棕色的。
“请问,”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点外地口音,“你知道常莹在哪个店吗?”
王招娣愣了一下。常莹?这个名字她听过。就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瘦又黑,说话嗓门大,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趴在她跟前摔了个狗吃屎。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找她干嘛?”
男人把皮箱换了一只手,站定了:“我是她丈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