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站在张姐面前:“你少说两句,人家好歹也是亲戚。”
“亲戚?”张姐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亲戚就能白吃白喝不干活?”
老刘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张姐喘了口气,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片。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卤锅,又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你去老店拿点炸酱面的卤过来。秘制的那个,快去。”
老刘直起腰:“你怎么不去?”
“你没看见我忙成什么样了?”张姐两只手往两边一摊,“我脚不沾地忙了一整天了,你让我去?”
老刘看了一眼店里。两桌客人,一个剔牙的老头,一对吃面的小年轻。张姐面前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你不是在嗑瓜子吗?”老刘说。
“我嗑瓜子怎么了?”张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瓜子壳,“我嗑瓜子是在思考!你懂不懂?一个店的经营,要动脑子!你以为光靠你擦桌子就能擦出业绩来?那我养头驴拴在门口,还能招财呢!”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驴不干杂活”,又咽了回去。
中年妇女的逻辑是:我闲着,叫运筹帷幄;你闲着,叫好吃懒做。我指挥,叫有领导力;你指挥,叫瞎折腾。
老刘他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溅到张姐鞋面上。张姐往后跳了一下,像脚被踩了一样。
“你故意的!”
“我没有。”老刘低头看地上。
“你就是故意的!”张姐抽了一张纸巾,弯腰擦鞋面,擦了两下,纸巾破了,纸屑粘在鞋面上,她用手抠,抠不下来,又抽了一张。
老刘站在旁边看着她。
张姐直起腰,把碎纸屑扔进垃圾桶:“愣着干什么?去啊!”
“阿妹,这回回来多住些日子,莫急着走。”
“嗯,多住几天,看看家里。”
车开上主路,两边是桉树,树干笔直,树皮青灰。路面不宽,柏油压得平整,白色标线新刷过,在车轮下一截一截往后抽。
红梅和大嫂坐在后座。大嫂拉着红梅的手,一路说话,说村里的变化,说哪家盖了新楼,说街口的超市现在能买到鲜奶。红梅应着,声音低低的,脸转向大嫂那边。
常松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前面那辆宝来的尾灯。宝来拐弯,他也拐弯。宝来减速,他也减速。
两辆车之间始终隔着不到一辆车的距离。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敲几下,又握紧。
大嫂往前探了探身,看了一眼常松的侧脸,又看了看前面那辆宝来,嘴角动了动:“妹夫,这路岔口多,走错一个,就要绕很远。”
“我昨天带来的那些东西,还搁在宾馆。”李娟把包带往肩上拎了拎,手指在带子上绕了一圈,“等会儿你拿回去,给你室友分分。”
张军走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前面的地上,没接话。
街上人多,四月的长沙已经开始热了。李娟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出门前化了妆,脸上比平时白了一层。和脖子是两个颜色。裙子是新的,白底蓝色碎花,领口开得不大,露出一截锁骨。腰那里收了一下,裙摆到膝盖,走起来轻轻晃。她特意穿了这身,昨天晚上在宾馆试了两套,最后定了这件。
张军没看她。他眼睛看着前面那些人的后背,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你们宿舍几个人来着?”李娟侧过头看他。
“四个。”
“那还挺好,人少清净。”李娟把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换了个姿势。
张军“嗯”了一声。
路边卖烤串的摊子冒着烟,孜然味飘过来。李娟用手扇了扇,油烟往脸上扑,她偏了偏头,几根头发粘到嘴角,她用指尖拨开。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她问。
“打球,睡觉。”
“也不出来逛逛?”
“没什么好逛的。”
李娟笑了一下,低下头。鞋也是新的,白帆布,鞋带系了两遍,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她昨晚在宾馆用湿巾擦了半天。
走了一段路,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李娟往他那边靠了靠,胳膊碰到他的胳膊。张军没躲,也没回应,步子没变,不快不慢。
她的手垂下去,手指慢慢张开,指尖快碰到他的手背了。
张军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挠了挠后脑勺。
李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缩回去,攥住了包带上的金属扣。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想起昨天在宾馆镜子前试裙子的时候,转了三个圈,对自己说,今天一定要牵到他的手。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甩开,她就笑,说“你手好干,回去涂点护手霜”。这样不丢人。
可她连碰都没碰到。
张军看了看路边,有一个奶茶摊,玻璃柜里摆着几杯做好的,封口膜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
“你要不要喝奶茶?”他问,“我给你买一杯。”
李娟摇头:“不用了,不渴。”
她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她察觉到了,想再说点什么软和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张军看了一眼李娟。她站在路边,手里攥着包带,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着,像一只被拒绝了还假装不在乎的小猫。
他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伸出手。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是在害怕。怕主动了,就要对这份感情负责。可他昨天明明已经答应她了。
一个男人最大的残忍,不是拒绝,而是明知自己给不起,还让别人充满希望。张军今天终于看清了——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混蛋。
“给你买一杯吧。”张军说完,已经往摊位走了,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是个黑色的折叠钱包,边角磨毛了。
李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头发还是寸头。他弯下腰看柜子里的奶茶,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跟老板说了句什么。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喉咙里有一口气松了。
他还是在乎的。她心里想。
老板揭开一个不锈钢桶的盖子,舀了一勺奶茶倒进塑料杯,封口机压了一下,递过来。张军付了钱,转身走回来,把奶茶递给她。
“给你。”
李娟接过去。杯壁温热,她两只手捧着。
“走吧。”张军说,“带你去吃点臭豆腐,这边臭豆腐出名。”
“我不太饿。”
“来都来了,吃点吧。”
“吃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带走。”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他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手指压在收银台上,眼睛直直盯在覃钰脸上,从眉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子,又从脖子看回眉毛。
钰姐接过钱,打开抽屉找零。十块,五块,两个硬币,一张一张码在柜台上。男人没看钱,眼睛还盯在她脸上。
常莹把水杯往旁边一放,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嘴唇动了几下,没人听清。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一眼钰姐。
钰姐低头按手机,卷发垂在耳边,上嘴唇的弧线翘着,睫毛一扇一扇。
常莹靠在长椅上,跷着腿,脚尖一翘一翘。心里那团火从早上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自打这个覃钰往收银台一坐,店里的生意是好了一波接一波,来的全是男的。有吃面的,有喝水的,有不吃饭进来问路的。一个个眼珠子恨不得长她身上。
尤其隔壁那个胡老板最恶心,一上午进来十二趟,跟覃钰搭了八句话,走的时候还问人家晚上有没有空。
常莹心里骂了一句。骚。真骚。穿成这样坐在收银台,不就是让男人看的吗?又不是小姑娘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搁这儿装什么装。
有些女人对同类的恶意,比对男人的宽容还多。她们可以对一个薄情的男人百般体谅,却对一个漂亮的女人万般挑剔。仿佛女人的价值只有在男人的评价体系里才算数,而一旦跳出这个体系,就是“装”。
常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老刘走进来,汗衫领口松垮垮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哎呀,刘哥!”常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这一会儿过来了?中午没休息呀?新店生意怎么样?”
老刘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生意太好了,卤料用完了,我过来拿点。”
“行。”常莹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杜森——给你刘伯伯装卤料!”
她转回来,脸上挂着笑,指了指收银台:“对了刘哥,你得去前台登个记。找收银员,卤料出库都要登记。”
老刘往收银台走。走到柜台前,他抬起头。
钰姐正低头理零钱。手指把纸币一张一张抹平,按面额码好。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她抬手别到耳后。
老刘愣住了。他心里翻了一下——她怎么在这儿?这种女人,不该出现在油腻腻的小面馆里。可她偏偏就在这儿,手指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
世间的相遇有两种:一种是水到渠成,一种是猝不及防。老刘和钰姐属于第三种——渠还没成,水已经漫了堤。
“钰……钰姐……你好,你怎么在这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钰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弯了一下:“你好。红梅不在,我帮她看两天店。”
说完算是打过招呼,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老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钰姐已经没看他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动了一下。
常莹靠在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慢慢咧开了。心里那台戏已经唱到第三出了。第一出叫《狐狸精现形记》,第二出叫《窝囊废偷腥记》,第三出嘛……她看了一眼老刘的秃顶,又看了一眼钰姐的珍珠耳钉,心里下了判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问题是这只癞蛤蟆连蹦都蹦不利索,还想吃?你配钥匙吗?配几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