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是娜塔莎十多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白天,她和林风逛遍了莫科市的景点。红广场的条石路被雪半掩着,他们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过去,在瓦西里大教堂前拍了照,娜塔莎举着手机,林风站在她旁边,脸还是那个中年女人的模样,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笑得很淡。
他们去了克母宫,去了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在列维坦那幅《三月》前面站了很久。画上是初春的雪地和白桦林,和他们窗外的景色差不多。
晚上,他们吃遍了这座城市的餐厅。白兔餐厅的顶层能看到救世主大教堂的金顶,灯光把穹顶照得像一团火。
普希金咖啡馆的罗刹菜很地道,娜塔莎点了一份罗宋汤,喝了两碗。
林风不怎么吃,就那么看着她吃,偶尔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回到酒店,他们肆意地享受着彼此。
娜塔莎从来不知道,原来跟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快乐。
不是交易,不是任务,不是发泄。是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的动作,是她搂住他时他轻轻拍她后背的手。那些细微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她恨不得全刻进骨头里。
但娜塔莎也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从来不是。他属于很多女人。
她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他在一起。
她不知道,回到星月岛后,如何面对他的女人们。虽然她们都不知道,她是唯一差点杀死她们丈夫的女人,
......
这五天,也是谢尔巴托夫最痛苦无助的五天。
他把自己关在庄园里,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偌大的别墅,只有他和两条狗。白天,他坐在书房里,盯着窗外那些巡逻的士兵。
装甲车停在门口,炮管朝着大路,军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他看着那些,觉得安全,又觉得不安全。那些士兵里,会不会有林风的人?那个牵着军犬的,是不是杀了沃罗诺夫父子的凶手?
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晚上,他躺在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他总觉得有人在外面。风刮过树枝的声音,雪从房顶滑落的声音,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脚步声。
他坐起来,端着那把AK-15步枪,赤着脚在房间里走一遍,检查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然后回到床上,把枪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隔不了多久,又坐起来,再走一遍。
他开始自言自语。
“没事的……没事的……这里是秋明,不是莫科市……”他坐在壁炉前,对着跳动的火焰说。
“他们进不来……门口有装甲车……围墙上有电网……没有人能进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变成含混的呢喃,像老旧的录音机在倒带。
最开始,他的头发白了一小片。后来,白了一大片。
第四天,他坐在餐桌前吃罐头,吃了一半,忽然把叉子放下,盯着墙上那幅油画。画的是他的父亲,一个穿苏毛军装的老人,目光威严。
他对着那幅画说:“爸,他们来了。他们要杀我。”
画里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画前,伸手摸了摸画框。“你不帮我?你也怕他们?”
第五天,他不再吃饭了。只喝水,只抽烟。
壁炉里的火一直烧着,但他还是觉得冷。他把毛毯裹在身上,蜷缩在壁炉前的躺椅里,两条狗趴在他脚边。
他摸着伯爵的头,说:“只有你们不会害我。只有你们。”
伯爵舔了舔他的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安慰他。
第六天早晨。
一架民航客机从莫科市起飞,飞往秋明。头等舱里只有四个座位,林风和娜塔莎占了两个靠窗的。
他们现在是一对姐妹,棕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脸上有淡淡的雀斑。护照上的名字是安娜和玛丽亚·科兹洛娃,证件齐全,签证有效。
林风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娜塔莎穿着灰色的羊绒大衣,两个人像普通的出差人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飞机落地的时候,秋明正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舷窗上就化了。他们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办了入住,然后出门,像普通游客一样,在街上逛了一圈,吃了顿饭,买了点东西。
下午三点,谢尔巴托夫坐在壁炉前的躺椅里打了个盹。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西伯利亚的油田上,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对着那些巨大的钻井架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梦里他笑得很开心。
忽然,他醒了。壁炉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炭,发着暗红色的光。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叫了一声:“伯爵。”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公爵夫人。”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把毛毯扔在椅子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亮着,光很暗。他喊了两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没有狗叫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慌了。他上楼,下楼,打开每一扇门,看了每一个房间。没有。
两条狗,一百多公斤的狗,凭空消失了。
他回到卧室,拿起那把AK-15步枪,装上新的弹匣,拉动枪栓,咔嗒一声,子弹上膛。然后他走出别墅大门。
外面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围墙外的装甲车还在,士兵还在,巡逻的军犬还在。
他们远远地看见他出来,敬了个礼,他没理。他端着枪,沿着围墙走,一边走一边喊:“伯爵!公爵夫人!”
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但没有回应。
他走了半个多小时,在庄园东边的一处围墙下,看到了两条狗的尸体。
它们并排躺在雪地里,头朝着围墙的方向,身体已经僵硬了。雪落在它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盖了一条白毯子。
狗尸旁边散落着很多狗粮,一粒一粒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谢尔巴托夫停下脚步。他蹲下来,没敢靠近。他怕狗尸下面压着炸弹。他盯着那两条狗的头骨,头骨明显塌陷了,像被什么沉重的钝器砸过。不是枪伤,没有血,没有弹孔。
他抬头看围墙。三米高,上面有刀片铁丝网,完好无损。围墙上方还有红外探头,指示灯一红一绿地闪着,没有报警。
围墙外面,是一个连的全副武装士兵,装甲车巡逻,二十四小时不停。
谢尔巴托夫站起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仰天大吼:“是谁——是谁——,是个男人就站出来!我不怕你!”
没有人站出来。只有风声。
他举起枪,扣住扳机,把整个弹匣的子弹打向天空。
枪声在空旷的庄园里炸开,一声接一声,像打雷。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砸在雪里,冒着热气。
子弹打完了,枪机空挂,咔嗒一声。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从嘴里冒出来。
然后他开始笑。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大,变成狂笑。他端着枪,转身走回别墅,一边走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墅里,他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从壁橱里翻出所有的弹匣和子弹盒。他把它们堆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一个一个地往弹匣里压子弹。压满了,装在身上,又开始朝着窗外、朝着走廊、朝着任何他觉得有动静的方向开枪。
枪声从别墅里传出来,砰砰砰的,夹杂着他嘶哑的吼叫。“出来!你出来!我不怕你!”
外面的士兵和军官都听见了,但没人敢进去。
没有命令,谁也不敢擅自闯入这个超级富豪的庄园。他一句话,能决定他们的未来,也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连长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握着对讲机,想向上级报告,又放下了。他不敢打,他怕上司发怒。
傍晚时分,别墅里终于消停了。
枪声停了,嘶吼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