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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接过佩剑。剑鞘冰凉。

“王虎臣。”陈九斤回头喊了一声。

王虎臣从人群里挤出来,胳膊上缠着绷带。他走到陈九斤面前,单膝跪下。

“把这柄剑收好。”陈九斤把那柄佩剑递给他,“西洋人那边认识这把剑的人不少,日后若要谈判,用得着。”

王虎臣接过佩剑。=

“王爷,那些俘虏?”王虎臣抬起头。

陈九斤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西洋兵。一千多人,黑压压的,从城墙根一直跪到护城河边。他们的燧发枪被缴了,刺刀被缴了,只剩下身上那套被硝烟熏得黢黑的军服。

“押入大牢。分开关押,军官和士兵分开。军官单独关,不许串供。”他的声音很平静,“吃食按战时标准供应,饿不死就行。”

王虎臣愣了一瞬。王爷没有杀他们,难道是打算换赎金?一个普通士兵换一笔赎金,一个军官换一笔更大的赎金。

紫鸢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陈九斤身边:“王爷,楚将军和张将军那边清点完毕了。伤亡……”她顿了顿,“伤亡不小。”

陈九斤转过身,朝城下走去。

楚红绫坐在一块被炮弹炸裂的石头上。外骨骼上全是泥浆、硝烟和血。她用袖子擦脸上的灰,擦到一半手忽然停了。

“我没事。”她看着走过来的陈九斤,把手放下来。

陈九斤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没有松手,把她的袖子卷上去——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还在往外渗血。

“紫鸢。”陈九斤头也不回,“金疮药,干净布条。”

紫鸢从医务兵那里要来药瓶和布条,递过来。陈九斤接过,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楚红绫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布条从手腕缠到肘弯,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把布条系紧的时候,她才轻轻地“嘶”了一声。

“疼?”他问。

楚红绫摇了摇头。“不疼。”

张铁山从西边走过来,胳膊上的绷带又换了新的,比之前厚了不少。他咧嘴笑了笑,告诉陈九斤,从西洋人手里缴获的那些线膛炮,全都拖进了城门里。

清点战场的人一波一波地回来,报上来的数字一条一条地记在册子上。

缴获的线膛炮,可以用的二十三门,需要修的五门,报废的两门。西洋人的燧发枪,缴获了一千多支,子弹数十箱。军服、帐篷、辎重车、战马,堆满了城门内侧的空地。

陈九斤站在那片堆满了战利品的空地上,看着那些缴获的洋枪洋炮。

以前让他起家的军需物资,都是从大胤带来的。现在西洋人给他送来了大量的武器。

楚红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那些线膛炮。

“西洋人的舰队呢?”陈九斤忽然问。

楚红绫嘴角弯了弯。她笑着叫了一声“老张”。张铁山从不远处走过来,胳膊上缠着白布,手里还拎着一把从西洋人那里缴来的佩剑。

楚红绫问他,林语彤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张铁山咧嘴笑了。

“林语彤带着前田炮台的守军,把西洋人的舰队拦住了。”张铁山顿了顿,“西洋舰队上本来就没几个士兵,全被林主事俘虏了。西洋人舰队被咱们击沉了两艘,剩余十艘现在全泊在前田港外,插着咱们的旗。”

陈九斤喃喃道:“林语彤。”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念过了。她带着守军追击敌人、打穿甲弹、堵西洋人的舰队。陈九斤以为她只会建造,原来她还会打仗。

楚红绫说:“林主事让我转告王爷——她在青萍县的造船坊,已经造出了大胤的第一艘铁甲舰。不比西洋人的军舰差。”

陈九斤望着南方,那里是前田的方向,也是林语彤的方向。

战场上的硝烟快散尽了,京都的城墙上又多了一排新的裂口,城楼上的瓦片少了大半。守军们正在打扫战场,把伤兵抬进城里,把尸体抬到城外。

京都守住了。

夜深了。陈九斤没有睡,坐在书房里看战报。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细碎,踩着石板路咯吱咯吱响。不是侍卫的脚步声,是女子的脚步声。

紫鸢的手按上了忍刀柄。纸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叩得很急。

“王爷。”门外是千代身边的丫鬟,“王后娘娘身子不舒服。”

陈九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紫鸢一眼,又望向门口那个跪在廊下的身影。“什么时候的事?”他放下笔。

丫鬟的声音在发抖:“傍晚就开始不舒服了,娘娘不让说。她说王爷在打仗,不要打扰王爷。方才……方才娘娘说肚子疼,奴婢实在不放心,才斗胆来禀报王爷。”

陈九斤站起身,紫鸢想跟上去。他摆了摆手,独自朝千代的寝殿走去。

千代殿的灯亮着,纸门紧闭。廊下站着两个侍女,见陈九斤来了,连忙跪下行礼。

千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没有血色。

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看见陈九斤,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了过去。

“谁让你去叫王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

丫鬟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陈九斤问道。

千代沉默了,说傍晚就开始不舒服了。她以为歇歇就好了,没想到越来越疼。

“西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妾身怕极了。”千代看着他说,“妾身不是怕自己,是怕王爷回不来。妾身想着,王爷若回不来,这孩子……这孩子就没有父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从陈九斤掌心里抽出来,覆在自己的腹部上。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七个月了,偶尔会踢她一下。

“妾身在殿里,能听见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纸都在响。每响一声,妾身就在心里算,王爷还在城墙上吗,王爷受伤了吗,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