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泽忠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准备在纸上记录：
“这一万九千斤的油可不是个小数目。”
“您打算要什么成色的？是毛棉油多一点，还是菜籽油多一点？”
于国洪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语气中透着毫无底线的贪婪。
直接回复道：“老黄，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依旧沿用咱们往日里老规矩的配比。”
于国洪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老百姓吃进肚子里的油，而是可以榨出金水的机器：“就按毛棉油占七成、菜籽油占三成的比例来进行勾兑！”
“咱们这厂子现在效益不好，要的就是最大程度地压低整体采购成本！”
“只有毛棉油掺得多，这拿货的单价才能压得更低一些，咱们兄弟中间的差价空间才能留得更足嘛！”
“你只要保证勾兑出来的颜色不那么黑、味道别太冲，能糊弄过去就行。”
黄泽忠闻言，笑了笑，调侃道：
“七三开？好家伙，于厂长，您这手笔可真够辣的。”
他一边在单子上做下标记，一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不瞒您说，于厂长。我老黄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国营厂的领导，但像您这样生意规模越做越大的，还真是少见。”
“您看看您本次这年末采购的庞大总量，啧啧，相比去年中秋、还有刚过去的元旦那段时期的采购体量，这可是又翻番地上涨了不少啊！”
“看来今年这年，于厂长您是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于国洪听了这话，心里十分受用。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着打趣回应道：
“老黄啊，这可不能怪我胃口大。”
“眼下正值春节家家户户备货的黄金时段，这县里三十万口人都等着吃咱们厂的老式糕点过年呢，这市场需求量自然要比平日里多出好几倍。”
“我总得‘鞠躬尽瘁’，好好替他把这批货备足了不是？这可都是为了厂里好啊，哈哈哈！”
两人在包间里心照不宣地发出一阵得意的哄笑。
然而，笑声过后，黄泽忠却突然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他把单子塞进包里，清了清嗓子，看着于国洪，直接开口提出了一个让于国洪始料未及的要求：
“于厂长，既然这供货细节咱们都谈妥了。”
“那这笔买卖，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批货品量太大，我老黄那边资金也周转不开。”
“所以这次，您这边必须一次性结清全部货款，我才能安排发货。”
于国洪听闻这个要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惊讶地问道：“什么？！一次性结清全部货款？！”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心底顿时涌起一股十分不悦和烦躁的情绪。
于国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忙开口严厉地询问缘由：
“老黄，你这是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怎么突然之间要求全款结算了？”
“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长久以来，哪次交易是采用过此种结算方式的？”
“咱们一贯以来的规矩，不都是我们厂里先交付三成定金给你，你拿着定金去收货。”
“等你把所有的货品全部安全送到我们厂的隐蔽仓库入库之后，咱们再结清中间的四成货款。”
“至于最后剩余的那三成尾款，一向都是要在交货结束的一个月之内，等我们对过账了，再给你补齐的吗！”
“怎么今天规矩全变了？”
于国洪之所以对这突然改变的付款方式如此抵触，甚至感到愤怒。
是因为他心里有着极其自私且精明的盘算。
长久以来，他们之所以一直死死咬住并沿用这样的分期付款周期。
根源就在于，于国洪根本就不愿意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哪怕一分钱来垫付这笔巨额的黑市采购款。
他们的操作模式可以说是堪称完美的“空手套白狼”：
全程都是直接动用国营食品厂财务科下发的专项采购公款经费来进行周转。
先拿公家的钱付定金把货套出来，然后用劣质原料生产出产品。
最关键的那三成尾款，必须要等到工厂将那些做成的糕点饼干全部推向市场售卖、顺利回笼了销售钱款之后。
他们这帮内鬼从中抽走了全部的巨额回扣，最后才会用剩下的钱，向黄泽忠结算尾款。
整个过程中，于国洪等人全程零垫资，没有任何资金风险。
就靠着这笔公家资金的时间差流转，稳稳当当地赚取丰厚的回扣。
面对国洪的质问，黄泽忠心里虽然有些心虚，但他面子上却不敢有丝毫退让。
因为这次之所以一反常态，完全是因为他在来临江县赴约之前。
是严格遵照了王翔提前下达的死命令交代的安排！
王翔为了彻底抽干于国洪手里的专项采购资金，明确警告过黄泽忠：
必须在这次交易中，执意要求对方一把付清全款，否则这批货绝不能发！
所以，黄泽忠只能硬着头皮，突然更改了多年的交易规矩。
于国洪眉头拧得像一团乱麻，不甘心地追问突然要求全款结算的缘由。
“老黄，你这是在跟我玩哪一出？”“
咱们这么多年顺顺当当的合作，你以前可从来没提过资金周转不开的事。”
“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怕我们江城食品厂付不起账了？”
面对国洪的质问，黄泽忠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说辞。他
脸不红心不跳地长叹了一口气，开始用极其熟练的借口推脱起来。
黄泽忠双手一摊，露出一副愁苦的模样说道：
“哎哟，于厂长，您这可是多心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怀疑您的实力啊。”
“这还不是因为眼下到了年末，各地为了春节保供，这物资需求简直是旺盛得吓人！”
“我不瞒您说，我为了保住这批货源，这阵子在周边县市四处收揽，几乎把手头所有的现金流都给垫进去了。”
黄泽忠故意把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继续诉苦道：
“现在我这资金周转的压力大得能压死人！”
“那些上游的作坊和内鬼，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主，见不到现钱根本不发货。”
“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必须提前收齐货款，填补了窟窿，才能继续帮您去备货啊。”
“于厂长，大家都是求财，您也得多多体谅兄弟我的难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