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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德勒北郊的野战医院,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雨还在下,泥泞的小路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味、汗臭味,还有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陈实还没走进帐篷,就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呻吟声。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挤满了病床,床与床之间的距离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士兵们或躺或卧,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浑身打着摆子;有的高烧不退,额头敷着湿毛巾,眼角糊着眼屎,嘴里念叨着胡话;有的已经昏迷不醒,手腕上扎着输液管,瓶子里是仅剩不多的葡萄糖。

一名年轻士兵看到陈实走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敬礼。

陈实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下,别动。”

“总司令……我还能打……”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实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滚烫。

“先把病养好,仗有你打的。”

陈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士兵的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护士们提着药箱在床铺间穿梭,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她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不少人自己也面带病容,眼圈发黑,嘴唇发白。

有人看到陈实进来,愣了一下,微微点头,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陈实在帐篷里走了一圈,每经过一张病床,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有的士兵认出他来,想喊声“总司令”,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有的已经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蜷缩在床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被咬出了血,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陈实站在他床边,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滑落的被子给他掖好。

帐篷最深处,一张简易的手术台旁,林墨正俯身为一名伤员清创。

伤员的小腿上烂了一个巴掌大的溃疡,边缘发黑,脓水混着血水往外渗。

林墨用镊子夹着药棉,一点一点地擦,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伤员咬着一条毛巾,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喊出来。

高辛夷站在一旁递器械,绷带、药棉、止血钳,一样一样传得又快又稳。

她的军装上沾着血渍和药水,脸上有几道被口罩勒出的红印,眼睛却还是亮的。

陈实没有打扰她们,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林墨做完了清创,直起身,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转过头来。

她看到陈实,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疲惫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被凝重取代。

“总司令。”林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弟兄们。”陈实走过去,目光落在林墨憔悴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你瘦了不少。”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药品告急,奎宁已经快用完了,磺胺也撑不了几天。总司令,如果药品再不补充,这些弟兄们撑不了太久。”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陈实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不住的焦虑和心疼。

陈实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已经向山城和英军紧急求援了,奎宁和磺胺会尽快运来。”

“你辛苦了。”

林墨抽回手,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辛苦不怕,只是看着他们受罪,心里难受。”

她转过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打在帐篷顶上,啪啪作响。

陈实跟过去,站在她身侧。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陈实。”林墨忽然开口,没有叫“总司令”,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这在他们之间非常少见。

陈实侧头看她。

“你还记得在沪上时,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林墨的目光落在雨幕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说,‘医者仁心,但军人更需要你的仁心’。我信了,一直信到现在。”

陈实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那是沪上会战最艰难的时候,部队伤亡惨重,野战医院缺医少药,林墨一个人扛着几个人的活,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记得。”

“谢谢你,林墨。这些年,没有你,很多弟兄撑不到今天。”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也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林墨才轻声说:“你不用谢我。救他们,是我该做的。”

高辛夷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她一眼就看到陈实站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喊了一声“陈大哥”,小跑着扑过来。

跑到跟前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来了。”

高辛夷仰着脸看着陈实,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嗯,来了。”陈实看着她,见她军装袖口上沾着药水,手指上还有没洗掉的碘伏痕迹,便问:“累不累?”

高辛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咧嘴一笑:“累。但是看到你来了,就不累了。”

她拉住陈实的袖子,往帐篷里拽:“陈大哥,你来看一个重伤员,他一直在念叨你……”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对陈实说,“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陈实没有拆穿她,跟着她走进了帐篷。

帐篷深处,一名重伤员躺在病床上,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到陈实进来,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总司令……我……我还能回前线吗?”

陈实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伤养好。仗还没打完,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回来。”

那伤员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高辛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绷带,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实。

等陈实站起身,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大哥,当年在金陵,你带着我从死人堆里冲出来,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跟定你了。”

陈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以前一样。

高辛夷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还是那个高辛夷,一点没变。”

高辛夷的眼眶又红了,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把绷带往怀里一抱,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站在帐篷门口,雨还在下,却渐渐小了一些。

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是夕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照得整个营区灰蒙蒙的。

陈实望着那片光,忽然说:“等仗打完了,我请你们去山城吃火锅。”

林墨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眼角却弯弯的,显然很高兴,也很憧憬。

高辛夷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又猛地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的,不许赖账!”

陈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连日来难得的轻松:“不赖账。到时候你们想吃什么点什么,管够。”

高辛夷还要说什么,帐篷里有人喊“高护士”,她跺了跺脚,瞪了陈实一眼,转身跑了回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墨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雨幕。

陈实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消瘦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林墨。”

“嗯?”

“你也要保重身体。救人的同时,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牵了牵嘴角。

那笑意很淡,像天边那线夕阳,转瞬即逝。

陈实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停在泥路上的吉普车。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还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手术器械,目送着他。

高辛夷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

陈实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驶过泥泞的小路,颠簸着朝总指挥部开去。

陈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些病床上士兵的脸,还有林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高辛夷那抹强忍着的泪光。

暮色渐沉,陈实整理好心绪,转身迈步返回总指挥部。

无兵可援,便自整自强。

疫病横行,便全力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