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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祯五年三月下旬,宁远,督师行辕。

气氛比屋外倒春的寒气更加凝滞。督师行辕的正堂内,炭火明明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抑与对峙。

辽东督师洪承畴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黑白相间的胡须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总兵萧旻则如一杆标枪般立在堂中,甲胄未解,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与不满,一双虎目灼灼逼人,直视着洪承畴。

两人之间,关于如何应对多尔衮举族迁徙朝鲜的争论,已经到了图穷匕见、互不相让的地步。

“萧总兵!”洪承畴的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怒意和长辈般的告诫,“老夫再说一次,此刻绝非浪战之时,

各镇兵马尚在整顿编练,新募士卒未经战阵,卢总督订购之新式火器尚未完全到位,

粮草转运,民夫征调,皆需时日!朝廷定策九月出兵,乃是通盘考量,岂可因你一时之勇,擅改大计?!

何况去岁国公爷刚经历漠北之战,曹、虎各部也需要时间休整,此时开战无疑以卵击石!”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手指划过辽河平原,又点向鸭绿江:“建奴虽颓,然多尔衮、多铎、代善等皆百战余孽,麾下仍有数万能战之兵,困兽犹斗,

我军若仓促进逼,迫其狗急跳墙,在辽沈平原与我进行毫无花巧的决战,纵能胜,亦必是惨胜,

辽东膏腴之地,经此血火,何以恢复?更可能逼使其迁徙之举更加决绝快速,

甚至激起其最后凶性,沿途屠戮我辽民泄愤,此非仁者之师所为,亦非智者之谋!”

洪承畴的考虑,立足于全局、后勤和政治影响,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达成彻底清除建奴的战略目标。

他的“纵敌入朝,再行围歼”之策,看似缓慢,实则如同张网捕鱼,力求全功且减少己方和地方的损失。

然而,这番话听在萧旻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督师大人!”

萧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和激昂。

“末将不敢苟同!兵贵神速,岂能拘泥于所谓通盘考量?建奴如今是什么光景?

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老弱妇孺已开始偷偷东逃,此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天赐良机,

您却要等到九月?等到他们在朝鲜站稳脚跟,重新整合力量,与倭寇勾连,甚至裹挟数百万朝鲜人为其所用?

你猜到时候会不会又是一个努尔哈赤!”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几乎与洪承畴并肩,手指狠狠戳在盛京和广宁的位置:“届时再打,才是真正的硬仗、苦仗,

他们据朝鲜山地险隘,我军渡江攻坚,伤亡会小吗?

辽东百姓被他们临走前劫掠屠戮一番,损失就不大吗?督师所言仁、智,末将看来,实是荒谬绝伦,

此时当趁建奴丧胆之机,携裹漠北之战余威横扫六合,一举荡平建奴!”

“放肆!”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须发戟张,“萧旻!你是在指责本督怯战误国吗?军国大事,自有朝廷法度,

本督受陛下重托,总揽全局,岂容你一个总兵在此妄加置喙,质疑方略?!”

萧旻毫不退缩,梗着脖子,眼中战意如火:“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不明白!

明明可以趁敌病弱,一击致命,为何偏要养痈遗患,坐视其逃脱生天?

多尔衮一旦入朝,便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他日必成我大汉心腹大患!

这个责任,督师担得起吗?末将的刀,砍的是建奴的脑袋,不是用来等着看他们跑路的!

督师若是怯战不前,怕被朝廷谴责,那就请督师允我主动出击,若是打赢了,功劳就是督师的,

若是败了,朝廷追责,一切后果我萧某一力承担!”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的争执已毫无转圜余地。

洪承畴代表着朝廷的权威、既定的战略和稳妥的用兵哲学。

萧旻则代表着战场上敏锐的战机捕捉意识、悍将的进取心以及对潜在威胁的极度警惕。

理念的冲突,性格的差异,在此刻激烈碰撞。

“萧旻,本督命令你,立刻返回辖区,整军备战,没有本督将令,绝不许擅自出击,一切行动,需待朝廷旨意与全军准备就绪!”

洪承畴拿出了督师的威严,直接下令。

萧旻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洪承畴,良久,他猛地一抱拳:“既然如此,。那末将……告退!”

说罢,他再不看洪承畴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督师行辕,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如同他此刻难以平息的怒火与决心。

回到自己在宁远城外的临时驻地,萧旻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

洪承畴那套“稳妥”的说辞,在他听来全是畏战保身的托词。

眼睁睁看着多尔衮有条不紊地准备逃跑,而己方却要按兵不动等到九月?

这简直是对他这样渴望建功立业、雪洗家国仇恨的武将最大的折磨!

“将军,督师那边……”亲信部将见他脸色铁青地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老成持重?我看是暮气沉沉!”萧旻啐了一口,“等到九月开战,跟空气打么?多尔衮早跑没影了!”

“大汉局势糜烂至此,就是因为这群只懂循规蹈矩的中庸之辈导致!”

他烦躁地在帐中踱步,目光偶然掠过墙上那幅更为详细的辽西走廊地图,最终定格在广宁城上。

广宁,辽东重镇,曾经是汉军防线的重要支点,数年前被努尔哈赤以尸潮攻势一日攻破,七千守城将士全数战死。

如今是清军在辽西方向的前沿据点之一,也是屏蔽盛京西南方向的重要门户。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并且迅速变得清晰、炽热。

“洪承畴不让打,老子偏要打!”萧旻眼中凶光闪烁,“他不是说准备不足吗?老子就给他看看,什么叫战机!广宁城!对,就打广宁!”

他迅速盘算起来:广宁清军不会太多,估计也就两三千人,且多为老弱或士气低落的部队。

自己麾下目前有五千汉军,是跟随他从宣府到辽东的精锐以及辽东本地新兵组成。

以五千对两三千,又是攻其不备,胜算极大!

打下广宁,不仅能收复一座重要城池,缴获物资,提振士气,更能打乱多尔衮的迁徙部署。

广宁失守,盛京西南门户洞开,必然会引起清军震动,甚至可能迫使其提前发动迁徙,或者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届时,洪承畴就算想稳坐钓鱼台,也不得不出兵应对,这不就等于变相逼迫大军提前行动了吗?

至于违抗军令的后果……萧旻咬了咬牙。

只要能打赢,收复失地,斩获颇丰,一切罪责都可以用战功来抵消。

洪承畴难道还能把他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副帅怎么样?

朝廷和陛下,看的是结果!

“传令!”萧旻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全军立刻准备,轻装简从,带足三日干粮和弹药,明日拂晓,出发攻打广宁城!”

“将军!”几名部将大惊失色,“攻打广宁?这……督师那边……”

“督师那边我自会分说!”萧旻挥手打断,“战机稍纵即逝!等督师的命令下来,建奴早跑了!

此战若胜,收复广宁,打乱建奴部署,便是大功一件,若有罪责,我萧旻一力承担,与尔等无关!执行命令!”

见萧旻心意已决,且神色凶狠,部将们不敢再劝。

他们都是萧旻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深知这位主将的脾性,勇猛善战,但也执拗敢为。

既然主将决意冒险一搏,他们也只能跟随。

翌日拂晓,天色未明,寒风料峭。萧旻亲率五千精锐汉军,悄无声息地离开驻地,避开主要官道,沿着山野小径,直扑西南方向的广宁城。

他没有向洪承畴报备,甚至故意切断了与宁远方向的常规联络。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独走”。

洪承畴是在萧旻出发半日后,才从其他渠道得知他擅自调兵离营的消息。

起初还以为萧旻是负气回广宁防区,但细查之下,发现其行军方向明显不对,且带走了全部主力战兵。

“萧旻他想干什么?!”

洪承畴又惊又怒,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派人骑快马去追,严令萧旻停止一切行动,立即返回宁远听候处置。

然而,一切都晚了。

萧旻率军昼夜兼程,第三日黎明时分,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广宁城下。

正如他所料,广宁守军完全没料到汉军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城头守备松懈,巡逻稀疏。

“火炮前置,瞄准城门和墙垛,火枪兵列阵,压制城头,云梯、撞木准备!”

萧旻伏在距离城墙一里外的土坡后,冷静地下达命令,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光芒。

朝阳初升,将广宁城古老的城墙染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城外骤然爆发的战争火焰。

“开炮!”

“轰!轰!轰!”

数门随军携带的轻型野战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广宁城门和城墙薄弱处!

“敌袭——汉军来了!!”

城头终于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和惊恐的喊叫,瞬间乱作一团。

“火枪手,前进!射击!”

训练有素的汉军火枪兵在盾牌掩护下迅速前出,排成数列,对着城头慌乱冒头的身影进行齐射,硝烟弥漫,铅弹横飞,顿时将本就稀疏的反击压制下去。

“登城队,上!”

蓄势待发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广宁之战,在萧旻的独断专行下,悍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