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授祯五年)四月初五,盛京,清宁宫。
殿内烛火摇曳,将多尔衮那张因焦虑和暴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捏着那份刚刚从辽西快马送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捏碎。
“广宁丢了?!”
他猛地将急报掼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萧旻,又是这个萧旻!他怎敢?!洪承畴不是还在宁远按兵不动吗?!”
跪在殿下的传信戈什哈伏地颤抖,不敢抬头:“回……回皇上,据逃回的溃兵和探马回报,
是萧旻违抗洪承畴军令,擅自率五千精锐突袭广宁,血战三日,强行破城,城破后,汉军……屠光了城内所有活口……”
“屠城……”
多尔衮牙关紧咬,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并不在乎广宁城中那些包衣或满人妇孺的死活,但萧旻这种悍然违令,强行攻坚,破城屠戮的行事风格。
他所传递出的信号却让他心惊胆战,汉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主战派的激进将领已经按捺不住。
开始不顾大局地主动撕咬,而洪承畴对部将的失控,也意味着汉军的进攻可能比预想的更早、更混乱、但也更不可预测!
“皇上,”侍立一旁的多铎上前一步,脸色同样凝重,“广宁乃盛京门户,此地一失,宁远至锦州一线的汉军,
便可直逼我辽河平原腹地,威胁盛京西南,萧旳此举,虽属擅自行动,
然其凶悍若此,恐会刺激其他汉将效仿,洪承畴就算想压,也未必压得住!”
范文程也佝偻着身子,声音低沉:“更关键的是,萧旻此举,彻底打破了我军与汉军之间那层脆弱的默契与观望,
我方举族迁徙之谋,恐已难完全保密,汉廷得知广宁之事,无论洪承畴本意如何,都不得不做出强硬反应,
以安抚朝中主战派和天下人心,已无太多辗转腾挪的时间了。”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向多尔衮涌来。
他原本计划利用春末夏初的时间,更加隐秘,有序地将人口物资转移过江,主力最后撤离,并留下疑兵断后,尽量延缓汉军察觉和追击的速度。
可现在,广宁这个口子一开,整个战略窗口期被骤然压缩,不得不考虑其余可能突发的状况。
如今的建奴,最怕的就是汉军之中有萧旻这样的激进主战派。
因为建州女真各部,已经真的折腾不起,承受不了再大的打击。
“洪承畴老谋深算,原本想稳扎稳打,等到秋高马肥,准备万全再动手。”
多尔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萧旻这一闹,等于替他撕开了口子,也逼得他必须有所动作,
若我是洪承畴,此刻必会加快动员,一面弹压萧旻,一面调兵遣将,
试图抓住我军因广宁失守而可能产生的慌乱,或进逼盛京,或直插鸭绿江,断我后路!”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步:“不能等了,绝对不能等到洪承畴把拳头完全攥紧!”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其坐等汉军准备好后从容围剿,不如主动出击,
打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举族迁徙争取最后的时间,也为可能的谈判或周旋,增加一点筹码!”
“主动出击?”
多铎和范文程都是一惊。
如今大清兵力捉襟见肘,精锐尽丧,防守尚且吃力,主动出击岂不是以卵击石?
“对!主动出击!”多尔衮语气斩钉截铁,思路却异常清晰,“目标不是决战,而是佯攻、骚扰、制造混乱,
洪承畴主力应仍在宁远、锦州一线整顿,萧旻新破广宁,所部伤亡惨重,必在休整,
且刚违令受斥,与其本部联系未必顺畅,这正是其结合部相对脆弱的时候!”
他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向辽西走廊中段:“我们可兵分两路,
一路,由朕亲自率领,集结两白旗还能战的八千精锐骑兵,出盛京,向西虚张声势,
做出直扑宁远或锦州的架势,吸引洪承畴主力注意,使其不敢轻易分兵东进或北上,另一路……”
他看向多铎:“十五弟,你领三千精骑,多为轻装快马,不带辎重,
自辽河北缘悄然南下,绕过汉军主要据点,直插广宁与宁远之间的薄弱地带,
不必攻城,专事袭扰,焚其粮草,断其驿道,狙杀其斥候、信使、小股部队,
务必闹得声势浩大,让洪承畴和萧旻都以为我军要大举反扑,迫使他们收缩兵力,忙于应对,无暇他顾!”
多铎眼睛一亮,明白了兄长的意图:“皇上妙计,此乃疑兵之计,攻其必救,乱其心智,
只要能让洪承畴和萧旻手忙脚乱一阵子,为我迁徙大军争取到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便是大功!”
范文程沉吟道:“皇上此策确为险中求活之招,然则,盛京乃根本之地,皇上亲率主力佯动,盛京防卫……”
“盛京交由礼亲王(代善)和岳托贝勒!”多尔衮断然道,“命他们统领剩余所有兵力,包括那些半大的孩子兵和汉军包衣,
加固城防,广布疑阵,务必做出重兵囤积、誓死坚守的假象,
同时,礼亲王,你与范文程、宁完我,必须全力督办举族迁徙之事!所有老弱妇孺、宗室贵族、能带走的财物粮草,
即刻开始,以最快速度,昼夜不停,向鸭绿江方向转移,记住,快,比我们原先计划的还要快,
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绝不留给汉人一分一毫!”
他的语气狠厉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告诉代善和岳托,盛京可以丢,但爱新觉罗的根脉和八旗的种子必须保住,
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可能来攻的汉军,为迁徙争取时间,
哪怕是最后守不住,也要让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多铎和范文程感受到多尔衮话语中那近乎悲壮的决绝,皆肃然领命。
“朕与多铎出击之后,盛京与迁徙事宜,便全赖礼亲王与二位先生了。”多尔衮看向范文程,“范先生,宁先生,迁徙沿途接应,
渡江船只,朝鲜内应联络,务必万全,此乃我大清存亡绝续之关键,不容有失!”
“奴才必竭尽犬马,死而后已!”范文程与匆匆赶来的宁完我一同跪倒。
计议已定,整个盛京都如同一架被上紧发条、濒临散架的机器,开始了疯狂而绝望的运转。
代善和岳托接手了盛京防务,他们将库存的所有旗帜都插上城头,命令所有能走动的人,包括妇孺,每日分批在城墙上走动,制造人多的假象。
又派出小股骑兵,在盛京周边反复巡逻,虚张声势。
而真正的迁徙洪流,则在范文程、宁完我的严密组织下,如同溃堤的蚁群,
从盛京及周边各个庄园、堡寨涌出,携家带口,驱赶着牲畜,装载着细软粮食,形成数条长龙,仓皇而又沉默地向东南方向的鸭绿江涌去。
哭泣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沿途丢弃的杂物和倒毙的人畜,勾勒出一幅末日逃亡的凄凉图景。
四月八日,晨雾未散。
盛京德胜门外,多尔衮与多铎全身披挂,立于军前。
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八千两白旗骑兵。
虽然其中不乏少年面孔,但已是如今大清所能拿出的最核心战力,甲胄相对齐全,马匹也算精良,眼中燃烧着绝望与凶悍交织的火焰。
多尔衮没有进行冗长的动员,他只是拔刀指向西方,声音穿透晨雾:
“八旗的勇士们!汉人欺人太甚,夺我广宁,屠我族人,今又欲绝我生路,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随朕杀出去,
让洪承畴老儿和萧旻狗贼看看,我爱新觉罗的刀还没生锈,
我八旗健儿的血还是热的,为了大清,为了我们子孙妻儿,杀——!”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响起,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多尔衮与多铎分率两股铁流,一头扎进辽西初春朦胧的晨雾与未知的险境之中。
他们身后,是即将成为空城和诱饵的盛京,以及那条通向鸭绿江、关乎族群存亡的漫长而脆弱的迁徙之路。
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用最后的精锐进行一场豪赌,为大迁徙赢得喘息之机。
这就是多尔衮在绝境中,做出的最疯狂,也可能是最后的选择。
辽东大地,战云再起,而这一次,攻守之势似乎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