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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祯六年,二月十七,晨。

寅时刚过,燕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唯有承天门至午门一线的巍峨宫墙轮廓,在稀落星子和宫灯映照下,显露出威严而沉默的剪影。

但今日的紫禁城,却比往常更早地苏醒,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

文武百官已在午门外按品级肃立。凛冽的晨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官袍的下摆和须发,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弥漫在人群中的低语与揣测。

沈川入京已两日,除了入宫觐见一次,便一直闭门谢客,驻扎城北的数百铁骑更是沉默如山,隔绝一切刺探。

这种刻意的静默,比任何张扬的姿态更让人心悸。

所有人都预感到,今日大朝,必有大事发生。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次第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步入奉天门,最终在宏伟的皇极殿丹墀之下,依序站定。

殿内金龙盘柱,御座高悬,香烟缭绕,肃穆无声。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悠长尖锐的唱喏,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刘瑶缓步进入大殿,步伐比往日似乎更加沉稳,面色在旒珠后看不真切。

但那份透过珠帘传递出的威仪,却让熟悉她的大臣们隐隐感到一丝不同。

少了几分往日的焦虑彷徨,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断。

“众卿平身。”

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越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例行礼仪后,朝会进入奏事环节。兵部尚书杨文弱首先出列。

例行公事般地禀报了湖广张进忠贼势依旧猖獗,左良玉龟缩江陵整顿,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的糟糕现状。

语气沉重,但内容并无新意,无非是老调重弹的请催粮饷、严饬诸将。

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这只是铺垫。

果然,待杨文弱退回班列。

短暂的沉默后,御座上的刘瑶并未如往常般询问阁部意见,或让百官议论,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流寇肆虐,荼毒湖广,窥视长江,黎民倒悬,社稷震动,朕,夙夜忧叹,寝食难安。”

她的开场白带着惯有的忧国基调,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竖着耳朵的官员心头一跳。

“前番议定平寇人选,多有波折,然,戡乱安民,刻不容缓,今日,朕已有决断。”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文官班列中,那位自入殿后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物外的沈川身上,但只是一掠而过。

“着,宣府东路卫指挥使、参将李鸿基——”

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李鸿基!

那个不久前悍然拒旨,让朝廷颜面扫地的东路将领。

他要被治罪了?

这是不少人的第一反应。

然而,刘瑶接下来的话,粉碎了他们的猜想:“——忠勇果毅,熟知兵事,着即加封为平寇将军,

授总兵官衔,赐尚方剑,节制湖广、河南平贼一应军务。”

“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在殿中泛起涟漪。

加封?

总兵?

尚方剑?

节制两省军务?!

这哪里是惩处,分明是重用,是超擢!

可此人明明抗旨不遵啊!

没等议论扩大,刘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着,宣府东路千户邓一山、黄明,为平寇副将,协理军务,

命李鸿基即率宣府东路本部精锐,并协调宣府镇可用兵马,克日整军南下,直趋襄阳,讨伐张进忠!”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沿途各省、府、州、县,一切衙署官吏、卫所兵将,

均须竭力配合平寇大军,供给粮秣,畅通道路,提供情报,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阳奉阴违,

凡有贻误军机、梗阻平寇者,无论官职大小,李鸿基可持尚方剑先斩后奏,朕,授其全权!”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皇极殿中炸响。

先前的小声议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意味着,那个名叫李鸿基的边将,将携带着天子赋予的无限权威和那支传闻中强悍的“东路军”,如同一柄不受任何地方势力钳制的重锤,砸入已经混乱不堪的中原腹地。

沿途官员,不再是需要打点、需要协调的父母官,而是随时可能因为贻误军机被砍头的下属。

这权力给得太大了。

大得骇人。

历来督师、总督虽有节制之权,但也需顾及地方人情、朝廷平衡。

何曾有过如此赤裸裸、如此决绝的全权与先斩后奏?

这简直是为将者梦寐以求的专征之权,在承平时期近乎不可思议!

短暂的死寂后,嗡鸣再起,这次带着更多的惊疑、不安,甚至愤怒。

不少科道言官已经面红耳赤,蠢蠢欲动,准备出列驳斥这有违祖制、易启骄帅跋扈之端的乱命。

然而,没等他们动作,刘瑶的目光冷冷扫过,虽隔着旒珠,那股冰寒的威压却让几个冲动者生生顿住了脚步。

只听女帝继续道:“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剿贼如救火,容不得半分迟滞扯皮,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议。”

不必再议!

直接封死了所有劝谏和争论的余地。

这是乾纲独断,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为什么是李鸿基?

为什么他两个月前可以为了只听沈川命令而拒旨,如今却肯接这平寇将军的印信和堪称恐怖的权柄?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了文官班列中,那个依旧身姿挺拔、面色平静的玄袍身影——沈川。

他仿佛对周围的注视毫无所觉,只是微微垂着眼眸,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静静等待朝会的结束。

是他,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能让那个桀骜的李鸿基俯首听命。

只有他,才能让女帝如此不顾朝议、破格授权。

也只有他,才有动机和能量,将自己麾下的嫡系力量,以如此高调、如此强势的方式,插入中原乱局。

内阁首辅陈新甲站在文官之首,眉头紧锁,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他比大多数人知道得更多一些,沈川入宫那日的密谈,陛下虽未详说,但出来后眉宇间那丝豁出去般的决绝,他是察觉到了的。

此刻这道任命,无疑是沈川与陛下达成某种协议后的第一步。

是要借沈川的刀,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流寇之患?

可这刀……如此锋利,权柄如此之重,将来还收得回来吗?

兵部尚书杨文弱则是另一番心思。

他主战,渴望尽快平定内乱以腾出手应对朝鲜建奴。

若真能迅速扑灭张进忠,解湖广之危,哪怕是借助沈川之力,也未必是坏事。

只是这授权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他偷偷瞥了一眼沈川,又看了看御座上身影模糊的女帝,心中叹息:这朝廷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那些出身江南、与地方利益千丝万缕的官员,则感到一阵寒意。

先斩后奏之权,南下途中,若看哪个不顺眼,或者哪个州县供应不力,岂不是可以随意处置?

这简直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猛虎。

他们交换着惊惧的眼神,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头。

女帝的态度太坚决了,沈川的沉默太有压迫感了。

朝会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之后商议了些其他琐事,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大家的思绪,都还停留在那道石破天惊的任命上。

散朝后,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出紫禁城,传遍京城各大衙门、府邸,引发了比朝堂上更剧烈的震动和议论。

“沈川这是要将其势力正式伸入中原了!”

“陛下怎可如此轻信武夫,授予这般重权?”

“先斩后奏……这还有王法吗?地方官还如何自处?”

“怕是沈川与陛下……唉,国事如此,夫复何言!”

“且看那李鸿基究竟有无本事平定张贼吧,若是败了……”

“败?他若败了,怕是沈川更有理由插手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私宅密会,处处都在谈论此事。

惶恐、猜疑、愤怒、观望、乃至一丝对强权可能带来秩序的隐秘期待……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而处于风暴眼中的两处,却异常平静。

一处是城北驿馆。

李鸿基接到通过特殊渠道第一时间送达的旨意副本和印信兵符时,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只是仔细验看后,对身边同样神色肃然的邓一山、黄明道:

“国公爷令已至,整顿人马,清点装备粮秣,三日后拔营回东路,沿途规矩,按国公爷吩咐和陛下旨意办,遇有阻挠,不必客气。”

邓一山摩拳擦掌:“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看着兄弟们在塞外打罗刹、建奴,建功立业好不过瘾,这次正好去中原会会那什么大西王!”

黄明则更沉稳些:“李将军,国公爷可还有特别交代?此番南下,恐不止于军事。”

李鸿基目光沉凝:“到时国公爷自有交代,我们只要尽好自己本分就够了。”

另一处平静之地,则是沈川在京城的临时居所。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东南方向。

朝会上的风波早已传入他耳中,但他并不在意。

这只是第一步,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