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所有话语,枭焚川终于彻底明白了所有的落差与不公。
他终于知晓,为什么同样是这对父母的孩子,命运却是云泥之别。
他从小到大,无父无母,无人庇护,冷暖自知。
孩童时期挨饿受冻、颠沛流离,少年时期孤身涉险。
他吃遍了世间所有的苦,受尽了人间所有的委屈,熬过了无人能忍的磨难。
可他的弟弟妹妹,三个同样流淌着父母血脉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年仅六岁的幼弟,生于乱世,却被父母护得滴水不漏,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他们不用厮杀,不用求生,不用挨饿,不用恐惧。
他们拥有父母完整的宠爱,拥有安稳富足的生活,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们什么都有…
凭什么?
凭什么同为骨肉血亲,待遇却这么不一样。
凭什么这对凉薄自私的男女,愿意倾尽所有,守护半路得来的孩子、新生的幼子,却唯独容不下最初、最纯粹的他?
他难道是他们婚姻的失败品吗…
凭什么他们有能力、有物资、有异能,安稳养活三个孩子六年,却在这漫长岁月里,从未想过寻找孤身一人、挣扎求生的亲生儿子?
无数个不甘的念头疯狂冲撞着他的神智,撕扯着他的神魂,让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怨恨、悲凉,彻底爆发,翻涌成海啸,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一直以为,父母当年抛弃他,是年少冲动、婚姻破裂的一时糊涂。
他甚至幼稚地幻想过,或许乱世无情,他们早已身死道消,并非刻意弃他于不顾。
可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他们活着,好好地活着。
他们有能力自保,有能力养家,有能力给孩子圆满的人生。
他们可以温柔呵护幼子,可以悉心抚育儿女,可以夫妻同心、安稳度日。
唯独对他,是彻骨的冷漠、极致的舍弃、终生的漠视。
不是无能为力,是从未在意。
从始至终,他都是他们人生里最不需要、最想摒弃的污点与累赘。
枭焚川闭上双眼,长睫剧烈颤抖,眼底猩红一片,翻涌着无尽的疲惫、荒芜与自嘲。
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可笑自己刚刚在海岛之内,还在自我拉扯、自我怀疑,纠结自己对墨研秋的爱意是否纯粹,纠结自己是否辜负了年少的灵蛇。
他以为自己已然尝尽人间疾苦,看透所有悲欢离别。
却没想到,走出海岛方寸天地,命运给了他最残酷、最彻底的一击。
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疤,时隔十余年,再次被狠狠撕开,血肉模糊,痛彻骨髓。
女人看着他沉默落寞、身形微颤的模样,知道他已然心软,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急切,带着毫不掩饰的索取:
“焚川,我们不求别的,不求你接我们去海岛享福,只求你给我们一批粮食、水源、基础物资,足够我们一家五口安稳度日就好。”
“你本事这么大,区区一点物资,对你而言不值一提,却是我们一家人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你不能不管我们,你身为长子,天生就有帮扶弟妹、赡养父母的责任!”
声声催促,句句索取,毫无半分愧疚,只剩理所当然的贪婪。
枭焚川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心底所有的怨恨、不甘、委屈、愤怒,在极致的疼痛过后,尽数归于平静。
没意义了。
争吵无用,质问无用,怨恨无用。
错的从来不是他,可苦难从来不分对错。
他的确恨他们的凉薄自私,恨他们的偏心舍弃,恨他们的虚伪贪婪。
可他终究,做不到彻底冷血。
他可以斩断所有牵绊,漠视天下人苦难,却终究跨不过血脉这道枷锁。
旁人骂他懦弱也好,笑他活该也罢,鄙弃他心软愚蠢也罢,他都认了。
这是他与生俱来、无法挣脱的宿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缺憾。
“物资,我可以给你。”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女人瞬间喜出望外,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谢谢你,焚川!妈就知道你心软善良,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但是。”
枭焚川骤然打断她的欣喜,语气冷硬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字字铿锵:“仅此一次。”
“我只会给你基础的粮食和水源,不多,仅够你们一家五口短暂糊口度日。”
“我不会见你们,不会认你们,不会带你和你的家人踏入海岛半步。我的领地、我的势力、我的一切,与你们毫无关系。”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我尽最后一次微薄本分,了结这虚无缥缈的生育恩情。从此以后,你生老病死、一家祸福,与我枭焚川,再无半点牵扯。”
他说得极致冷静,极致清醒。
心软是最后一次,牵绊是最后一次,退让也是最后一次。
他偿还这一场无从选择的生育之恩,从此,两清。
女人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贪婪,她想要的远不止这点微薄物资,她想要攀附他的权势,想要入驻安稳海岛,想要一家人从此衣食无忧、一世安稳。
可看着枭焚川眼底毫无温度的决绝,看着他周身随时会翻脸的凛冽气场,她不敢再多逼迫半分,只能暂且妥协,连忙点头应下:
“好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给我们物资,我们绝不纠缠你!”
枭焚川懒得再看她一眼,多看一秒,都觉得生理性恶心。
他抬手一挥,储物空间瞬间开启,一批打包整齐的压缩粮食、纯净水源、基础生存物资,整齐落在废墟地面。
这些物资都是之前叶峰他们送给他的,岛上的伙伴不喜欢吃,现在的岛上食物太丰富了,这些基本物资是他们剩余的。
一开始这些物资枭焚川不准备要,但是叶峰说这些物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希望枭焚川收下,不只是这些物资还有很多晶核,新出现的植物,叶峰他们只要有都会送给枭焚川一些。
叶峰的理由很简单,报答之前枭焚川给他们的食物,就算在这个时候,食物还是很重要的,只是食物现在对于枭焚川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的。
枭焚川给她的食物不多,都是他物资里面最破烂的,但对于他们应该是够了,够一家五口支撑月余,不多一分纵容,不少一分本分。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半秒,转身便走,挺拔的背影孤冷萧瑟,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荒芜,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女人迫不及待清点物资的细碎声响,满是得逞的欢喜与贪婪,刺耳又可笑。
枭焚川步履沉稳,却身形沉重,一步步踏过残破废墟,踏过漫天寒风,心底空空荡荡,一片荒芜死寂。
原本他走出海岛,是想逃离屋内酸涩的僵局,想独自理清心底对墨研秋的矛盾爱意,想抚平自我拉扯的困顿迷茫。
他本想寻一方安静天地,治愈心绪,解开执念。
却未曾料到,这一趟散心之行,换来的是一场彻骨心寒、满身风霜、无尽荒芜。
旧结未消,新伤叠加。
海岛之内,是爱恨纠葛、自我怀疑的情劫,是对心爱之人的亏欠与愧疚。
废墟之外,是原生至亲、凉薄背叛的死结,是半生无人救赎、终身被弃的遗憾。
两面皆是亏欠,两面皆是伤痛,两面皆是无解的绝境。
晚风萧瑟,归途漫长。
他一路独行,一路沉默,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又酸涩的念头,一遍遍自我诘问,自我内耗。
为什么他的人生,永远只剩亏欠与痛苦?
为什么世人皆有圆满,唯独他一生漂泊、一生被弃、一生孤寂?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浴血半生换来的强大安稳,最终只会沦为被至亲吸血攀附的工具?
无人给他答案,无人予他救赎。
一路风霜,满身疲惫,不知行走了多久,终于再度望见海岛温润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