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二十六年五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丰穰县城衙门前堂的大院子里,早已聚满了身着捕快制服的汉子。
众捕快按例排班点卯,齐声唱喏,声音洪亮,响彻街巷。
卯时刚过,点卯结束,捕快们正准备散去,各归岗位,县丞罗文峥却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四十多岁的捕头方寒,将他拽到一旁的墙角阴影里。
方寒是服过两年义务兵役后被选拔为军士,三年后又因病退役的老兵。
他身形魁梧,面容黝黑,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刀疤,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外奔波办案的老手。
且说方寒见罗文峥神色郑重,连忙收敛神色,低声问道:“二老爷,您有何吩咐?”
罗文峥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塞到了方寒手中。
他语气严肃地说道:“方捕头,这是小王村王铁开办制砖厂的执票,你速去一趟小王村,亲手交给王铁,并且务必亲眼看着他把这执票交到朱三爷手中,不得有半点差池。”
方寒低头一看,发现执票入手厚实,封皮盖着丰穰县衙的官印。
他连忙小心翼翼折好,塞入怀中,拱手应道:“二老爷放心,属下定当办妥,绝不误事!”
方寒很清楚,这移民朱三爷来历不凡,县里二老爷亲自吩咐,还特意强调要亲眼看着交票,可见此事非同小可,他是万万不敢马虎。
罗文峥又叮嘱道:“路上务必加急,莫要耽搁,见到朱三爷态度恭敬些,不可怠慢。”
“属下谨记!”
方寒躬身应答,转身去值房取了一个包袱,然后将怀中执票塞到包袱里,牢牢系在后背上。
随后,他快步走向衙门前的空场,那里停放着一排颜色有些陈旧的养生牌自行车。
这些自行车是县里给捕快配备的代步工具,比马匹轻便,走府级官道也更快捷。
方寒跨上自行车,脚蹬踏板,车身沿着平整的水泥府道飞速驶出县城,朝着小王村的方向奔去。
此时朝阳升起,路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
方寒常年办案,腿脚利落,骑行技艺娴熟,自行车在他脚下速度极快,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
府级官道皆是水泥路,自行车行驶其上阻力极小,让方寒省了不少力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便看到了小王村的村口。
村口的枣树下,几个村民正坐在石凳上歇脚、闲谈。
方寒放缓速度,脚下的自行车沿着村中的土路,径直朝着王铁家的方向而去。
王铁家就在村子中部,是一处简陋的茅草屋三合院。
他家的院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院中晾晒的谷物。
自行车行驶的声音不小,王铁正在院中收拾农具,听到动静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出房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停自行车的方寒,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方捕头大驾光临,有劳你跑一趟了!一路辛苦,快喝口水歇歇!”
王铁拱手说道,随即转头对着院内喊道:“狗蛋,快去厨房把晾好的凉茶端一碗来,给方捕头解暑!”
院内传来一个半大孩子的应和声。
片刻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稳步走了出来。
大碗中盛着清凉的凉茶,还飘着几片紫苏叶。
这是当地百姓夏日最常喝的解暑饮品,用紫苏叶熬煮,加少许陈皮、生姜,生津止渴,解烦祛湿,比寻常凉水更解暑气。
方寒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渍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浸湿了一片。
他麻利地停好自行车,将车撑好,伸手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那份制砖厂执票,然后递到了王铁手中。
“王村长,这是你开办制砖厂的执票,二老爷亲自吩咐让我亲手交给你。”
方寒说话的声音略带喘息,但十分干脆。
王铁双手接过执票,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上面的官印和文书内容,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之色。
有了这张执票,制砖厂就算是名正言顺,完全不用担心被人举报违规建厂了。
毕竟,制砖厂的地基都开挖好几天了。
王铁连忙收起执票,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说道:“方捕头,快进屋歇口气!喝碗凉茶,吃些干粮!你一路奔波,可别累坏了。”
方寒却摆了摆手,没有进屋的意思。
他径直从狗蛋手中接过粗瓷大碗,仰头便咕噜噜喝了起来。
一碗凉茶下肚,方寒浑身的燥热消散了不少。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却没有抬手去擦额头的汗,反而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就走。
“二老爷有令,务必让我亲眼看着你把执票交到朱三爷手中。”
方寒边走边说道:“走吧,咱们现在就去。”
王铁听了这番说辞,心头猛地一震,脚步顿了顿。
他捕捉到了方寒话中的关键信息:“二老爷亲自吩咐”!
县丞在知县之下,掌一县粮马、征税、巡捕之事,县里上下都尊称其一声“二老爷”。
罗文峥是县丞,平日里事务繁忙,寻常小事根本不会亲自叮嘱,如今却特意吩咐方寒让其亲眼看着执票交到朱三爷手中,可见这位朱三爷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王铁不敢有半分耽误,连忙把执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跟上方寒的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方捕头,恕小民多嘴,二老爷这般重视朱三爷,莫非是朝廷要启用三爷了?”
王铁心中一直好奇朱高燧的来历,如今见罗县丞如此重视,愈发觉得这位新来的移民不简单。
方寒推着自行车,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隐瞒,而是直言道:“王村长,这话我不敢打包票,但按二老爷的意思,若是这制砖厂能办好,带动张集乡周边的百姓致富,必定会引起上面的注意!到时候,朝廷启用朱三爷也就水到渠成了。”
“原来如此!”
王铁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他之前还天真地以为朱高燧只是单纯想盖一套四合院,因为嫌买砖麻烦才动了投资建砖厂的念头。
如今听方寒这么一说,他才陡然醒悟这位朱三爷竟是老谋深算,借着建砖厂的由头为自己谋求出路,等待朝廷启用,真是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