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清宁宫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帐幔,整个寝殿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元沁瑶侧躺在床榻上。
安安窝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呼呼噜噜,睡得正沉。
阿离趴在床尾,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半睡半醒地守着。
元沁瑶没睡着。
她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册后的诏书,南宫澈那句“朕稀罕你”,还有他走到门口时低声说的那句话。
“朕只是……不想再让你没名没分地待在宫里。”
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
没名没分。
她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东西?在末世活过的人,命都是捡来的,谁还稀罕一个名分?
可她不得不承认,南宫澈说得对。
不封后,安安就是“来历不明”的孩子。她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安安想。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阿离忽然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元沁瑶瞬间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阿离。”她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阿离没动,依旧盯着殿门,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安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元沁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殿外值夜的宫女呢?巡逻的侍卫呢?
她缓缓坐起来,把安安的头轻轻挪到枕头上,被子掖好,赤脚踩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床柱后面。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但门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无声地滑进来,裹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阿离龇起了牙,发出警告的低吼。
那身影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畜生。”
元沁瑶握着匕首,贴在床柱后,没有动。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不,她不是认出,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
那身影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底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诡异,像两簇鬼火。
慕容薇。
元沁瑶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的身体认识。
就在那张脸露出来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她胸腔里炸开,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心口绞。
不是她的痛。
是洛宁的。
原主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乱葬岗,雨夜,棍棒砸在身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血混着泥水灌进嘴里,死不瞑目。
元沁瑶死死咬住牙,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阵剧痛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柱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
慕容薇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恨意像岩浆一样翻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干裂的唇角渗出血丝。
“洛宁。”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死寂,“你居然不认识哀家了?”
元沁瑶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确实不认识。
但她的身体认识,她的骨头认识,原主留下的每一道伤疤都认识。
“太后。”元沁瑶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慕容薇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恨到极致的疯狂。
“你居然还活着。”慕容薇往前走了一步,阿离立刻挡在元沁瑶面前,龇着牙,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大,“哀家的衍儿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元沁瑶没动,也没说话。
她看着慕容薇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还带着锈迹。
“你知不知道衍儿是怎么死的?”慕容薇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南宫澈那个畜生,把他抽筋剥皮,挂在城门上……整整三天……整整三天啊!!!”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嘶吼,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哀家的衍儿……衍儿……”
慕容薇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涣散了一瞬,像是被什么记忆拽进了深渊。
她忽然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她喃喃着,声音断断续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哀家生他的时候难产,流了三天三夜的血……他生下来就不会哭,太医打了三下才哭出声……那么小一点点……”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元沁瑶,又好像根本不是在看元沁瑶。
“哀家把他养大,教他走路,教他写字……他说母后你别怕,等儿臣当了皇帝,一定让母后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器:“结果呢?!结果哀家眼睁睁看着他的皮一块一块被剥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他死不瞑目啊!!!”
元沁瑶依旧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看着慕容薇佝偻着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的样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尸骸遍地。
野狗低吠。
乌鸦站在枯骨上,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等待着下一顿美餐。
那时她徒手把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孩子出来的时候太小了。
太小太小了。
真的太小了。
小到元沁瑶以为自己手里的是一团内脏。
那孩子浑身青紫,皮肤有点透透的,能看见底下细得像蛛网一样的血管。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胸腔起伏得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手指像某种水生生物的触须,又软又细,元沁瑶一根手指就能握住他整个手掌。
他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活物。
喉咙里只有一种像小猫一样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小小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熄灭。
元沁瑶抱着他,浑身是血,坐在风雨交加的烂泥中,看着怀里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生命。
她可以用一根手指掐断他的脖子。
真的,用不了什么力气。
他太软了,软得像一团正在融化的东西。
她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活不了。
没有保温箱,没有呼吸机,没有任何医疗条件。
幸好空间里有少得可怜的初级基因修复液(残次品)
她将液体滴入孩子口中。
然后她等。
等了一整夜。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安安皮肤上的青紫开始一点一点褪去,胸口的起伏从微弱变得均匀,透明的皮肤底下开始有了血色。
他没死了。
他慢慢地吮吸着乳汁!!!
他是活体!!
活体!!!
那一刻很不真实。
她终于有亲人了!
她的孩子!
属于自己的孩子。
唯一的血脉!!!!
就因为这个,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绝不允许。
元沁瑶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压回胸腔里,重新看向慕容薇。
慕容薇还在哭,哭得浑身抽搐,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元沁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你儿子死了,是因为我。”
“难道不是吗?!”慕容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要不是你这个贱人勾引南宫澈,让南宫澈易位,衍子怎么会死?!哀家的衍儿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南宫澈他才是乱臣贼子——”
“南宫澈为什么反?”元沁瑶打断了她。
慕容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儿子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元沁瑶一字一句地说,“那南宫澈为什么要反他?”
慕容薇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元沁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我替你回答。”元沁瑶往前走了两步,阿离紧跟在她脚边,“因为你儿子是个废物。他当皇帝,百姓吃不上饭,边关守不住,朝堂上全是贪官污吏。南宫澈不反,这个天下也得换人。”
“你放屁!”慕容薇尖声骂道,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衍儿是天命所归!是那些乱臣贼子——”
“天命所归?”元沁瑶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儿子怎么死了?”
慕容薇浑身发抖,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儿子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元沁瑶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三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我是怎么痛不欲生的。”
慕容薇瞳孔一缩。
元沁瑶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骨头断了七根,内脏稀碎,血肉横流!被扔在乱葬岗,连一副棺材都没有。”
“可惜啊!老娘命大。没死成。”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哦对了,那时候你儿子还在当皇帝。所以我的账,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你儿子头上?”
慕容薇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元沁瑶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你还派人去杏花村杀我,对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本来就该死!”慕容薇尖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有余辜!哀家不过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元沁瑶嗤笑一声,“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慕容薇被这句话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猛地挥刀朝元沁瑶刺过来。
阿离瞬间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啊——!!”
慕容薇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被阿离扑倒在地。
阿离的爪子踩在她胸口,獠牙抵在她喉咙上,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元沁瑶看着被压在地上的慕容薇。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杀了她。
替洛宁杀了她。
这个女人不值得活着。
她派人乱棍打死洛宁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派人去杏花村追杀自己的时候,没有犹。
杀了她。
杀了她。
元沁瑶的手握紧了匕首!
蓄谋已久的敌人就在眼前!!
杀了她!!!
眼前!!!!!
她看着慕容薇那张扭曲的脸,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可杀了她很容易。
真的很容易。
很容易。
但她不想让安安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娘亲手里握着带血的刀,脚边躺着一个死人。
问:“娘亲是不是又杀人人了呀!”
不是因为慕容薇不值得杀。
是因为安安不值得看。
“阿离。”元沁瑶喊了一声。
阿离没动,耳朵往后压,喉咙里呜呜地响着,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让它咬。
“放开她。”
阿离犹豫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但还是松开嘴,退到元沁瑶脚边。
它的身体依旧紧绷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薇,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慕容薇躺在地上,浑身发抖,手腕上的伤口汩汩冒血,脸色白得像纸。
她仰头看着元沁瑶,眼神里全是恨意和不甘。
“你杀了我啊。”她哑着嗓子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杀了我,就像你男人杀了我儿子一样。”
元沁瑶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不杀你。”
慕容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不杀哀家?你以为哀家会感激你?洛宁,你少在那假惺惺——”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元沁瑶打断她,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儿子在睡觉。”
慕容薇的表情僵住了。
“他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元沁瑶说,语气淡淡,“我不想吵醒他。”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薇。
“而且——你活着,比死了难受。你儿子死了,你的天塌了,你活着就是受罪。我杀你,反而是成全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是残忍还是慈悲:“我没那么好心。”
慕容薇躺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元沁瑶转身走向床榻,安安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小肩膀。
阿离守在床边,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慕容薇。
元沁瑶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怎么从地牢出来的?”
慕容薇没回答。
元沁瑶想了想,心里大概有了数。
地牢的守卫,南宫澈的人。
一个被关押的太后,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从地牢逃出来,还一路走到清宁宫,连个拦她的人都没有?
除非有人故意放她出来。
元沁瑶直起身,闭了闭眼。
南宫澈。
又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还躺在地上的慕容薇,语气淡得像在打发一只野猫:“你走吧。”
慕容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放哀家走?”
“嗯。”
“你不怕哀家——”
“你杀不了我。”元沁瑶打断她,“你连我的狼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杀我?”
慕容薇张了张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而且,”元沁瑶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你也没有再杀我的理由了。你儿子不是我杀的,洛宁的命你也已经还过了。”
慕容薇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元沁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洛宁……你恨哀家吗?”
元沁瑶沉默了很久。
“恨过。之前我想尽办法来京城亲手了结你。”元沁瑶说,“但此时此刻恨你没什么用。”
“还不如让你痛不欲生活着!”
“来得更爽!”
慕容薇,明了,死心了!
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安安翻了个身,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嘟囔着:“娘亲……抱抱……”
元沁瑶躺回床上,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把脸埋在安安的头发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
怀里的小身体是暖的,结实的,沉甸甸的。
阿离跳上床尾,蜷成一团,耳朵还时不时抖一下。
元沁瑶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南宫澈放太后出地牢,让她来找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她?
考验她?
还是……想看她会怎么对付太后?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南宫澈这个人,心眼比她想的还要多。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
此刻,御书房。
烛火通明。
南宫澈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李福安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陛下。”
南宫澈抬眼。
“太后……回了地牢。”李福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汇报,“清宁宫那边,没有动静。”
南宫澈放下折子,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她受伤了?”
“太后伤了手腕,皇后娘娘没有出手。”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还有呢?”
李福安想了想,如实说道:“皇后娘娘说……我儿子在睡觉,不想吵醒他。”
南宫澈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李福安犹豫了一下,“太后活着比死了难受,杀了反而是成全她。”
南宫澈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放太后出来,确实是想看元沁瑶会怎么做。
会杀?会放?会审?会问?
他预设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出那句“我儿子在睡觉”。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南宫澈,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招人待见。”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拿起折子,继续看。
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