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用物资到总军区交换耐寒作物的队伍离开,已经过去十三天。
每天收工,都有不少磨磨蹭蹭不愿意回家,甚至还有人把家人接到坑道这里。
没办法,坑道暖和,抗冻一点的直接不用生火取暖。
占坑道的屡禁不止,处置一批还有一批。
军区驻地只好下令再开一些居住的地下洞穴。
这下,不用催促,大家都动作飞快的挖坑挖洞穴。
比起看不见的耐寒作物这种长远规划,地下洞穴挖好之后不止暖和,还可以马上住进去。
很多时候,普通幸存者并不关心谁主持工作,他们更在意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能带领他们活下去。
谁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拥护谁。
但很明显,天灾末世的当权者并没有谁能让普通幸存者那么信任。
第十九天,外出队回来了。
这一趟,侦察排不是全部回来了。
出发时是满编,回来时折损三分之一。
李剑锋排长走在最前面,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冻伤疤痕,深可见骨,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像把脸劈成了两半。
他和一个士兵分别背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重,他每走一步,背就往下沉一分。
李姐儿子也回来了,但少了一只耳朵,左耳的位置现在是个黑紫色的坑。
他没包扎,就那么露着,像是故意让人看。
另外两个士兵情况更糟,是被抬回来的。
担架上的士兵裹着破棉被,但露出的手脚都已经发黑坏死,像烧过的木炭。
残酷的天灾末世,最盛产残疾人!
两个金属箱被直接送进指挥中心。
一小时后,陈师长亲自出来宣布交易成功。
原来,金属箱子里面装的是“耐寒土豆”和“极地苔藓”的初始样本,还有一本手抄的培育手册。
他站在指挥中心前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颗拳头大小、表皮粗糙的块茎。
“同志们!这是希望!是火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驻地回荡。
“军区驻地将成立农业组,农业组将启动第一轮试种!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们就能在永夜里种出粮食!”
以往有重要紧急的事,都是通过几台修复的喇叭喊话,这次把幸存者集中在指挥中心前,估计是想给大家希望吧。
人类太需要希望了!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看着。
大多数幸存者第一眼看的不是那颗土豆,而是他身后那个侦察排的士兵脸上的疤,是另一个士兵空荡荡的耳侧,是担架上那两个可能活不过今晚的士兵。
火种是用命换来的。
李姐儿子被送到医疗点。
他先去看了李姐,李姐还躺着,极寒天,伤口愈合得很慢。
儿媳妇抱着孩子在一旁伺候,看见丈夫少了一只耳朵,眼泪哗地流下来,但不敢哭出声。
“换回来了。”李姐儿子对母亲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有种子了。”
李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颤抖着摸上儿子残缺的耳朵。
“疼吗?”她问。
李姐儿子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母亲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剧烈抖动,但没有声音。
无声的恸哭,在零下五十多度的空气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种子回来的第二天,驻地广播破例在非工作时间响起。
夏志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些温度。
“为庆祝与总军区交易成功,即日起,全体人员基础配给增加百分之五。参与地下洞穴挖掘者,额外奖励贡献点一点。”
百分之五。
听起来不多,但换算成实际的玉米面,大概能多一勺糊糊。
一点贡献点,差不多是半天的劳动量。
驻地沉寂的气氛被这点微小的甜头搅动了。
人们聚在公告栏前,互相确认着数字,脸上露出久违的、小心翼翼的喜色。
好像那两颗金属箱里的种子,已经长成了满仓的粮食。
只有少数人没去。
祝一宁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人群聚集又散去。
回到主卧,安在璇坐在火盆边,继续磨她那把匕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安在璇喜欢打磨刀具。
以前是棍棒,现在是匕首,刀身磨薄了,更适合切割而不是拼刺。
“你不下去看看?”安在璇头也不抬。
“没什么好看的。”祝一宁说,“百分之五的配给,最多维持三天。一点贡献点,挖三立方冻土才能挣到。”
“那也比没有强。”
“是比没有强。”祝一宁转过身,“但强多少?够一个人多活一天,还是半天?”
安在璇没回答。
她擦掉刀刃上的金属屑,对着火光检查锋口。
刀刃反射出跳跃的橙红色,像凝固的血。
楼下又传来喧哗。
祝一宁撩开小客厅窗帘一角,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两个穿着不算白的白大褂的人,应该是农业专家之类的人物。
他们抬着一个小型恒温箱,箱体侧面有总军区的标志。
种子要去“培育室”了。
人群跟着恒温箱移动,像追随圣物的信徒。
有人伸手想去摸箱子,被旁边士兵呵斥着拦下。
“那是希望啊。”
一个老人在人群里喃喃,声音不大,但祝一宁听力很好听得很清楚,“咱们的命,都在里头了。”
祝一宁放下窗帘。
地下洞穴的挖掘进入了疯狂阶段。
以前是“要你挖”,现在是“抢着挖”。
因为新规明确:谁挖的洞穴,谁有优先居住权。
而且洞穴面积可以按家庭人数折算,家里人多,就能挖大点。
这直接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坑道里不再是沉闷的挖土声,而是争吵、推搡、甚至动手。
昨天下午,两个家庭为了争夺一段“风水好”的暖和坑道打了起来。
程子渡带人过来,直接把两家人都拖出去,取消了他们本周的挖掘资格。
“再闹,永久取消!”程子渡站在坑道口,脸色铁青。
“洞穴按抽签分配!谁再敢抢,滚出去自己挖!”
抽签,听起来很公平。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抽签的“签”是程子渡手下准备的。
谁跟监管员关系好,谁就能抽到好位置。
谁得罪过人,就只能抽到最深处、最冷、最潮湿的角落。
韩姐抽到的位置不好不坏。
她来找祝一宁时,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好歹有个地方了。比地上暖和,晚上能睡踏实点。”
“什么时候搬?”祝一宁问。
“等洞穴加固完。”韩姐说,“老陈说……他可能也要搬下来。”
祝一宁抬起头。
“后勤处要精简。”韩姐的声音低下去。
“上面的人,除了夏副师长那几个亲信,其他的……要么去搬去指挥中心,都要搬到地下。美其名曰‘与民同苦’。”
与民同苦,好听的词。
实际意思是:陈处长这类人,已经没用了。让他们离开权力的核心区域,搬到地下,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