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抚了一下无弋思韫的情绪,然后语气平和地对她说道:“纵使哲锐他娘不无辜、你爹也不无辜,哲锐总是无辜的吧?你为什么要设计他?”
无弋思韫叹了口气道:“按你说的,算欠他一份因果吧!其实他对我一直都还算友善,开始我也是真心想跟着你做大事,顺便扶持他把烧当部光大一番的。可是在我嫁给你的三年时间里,虽然研种羌和先零羌已经不敢针对他,但他真的没什么作为,枉费了我为她争取的局面!”
“你要求也忒高了吧?他才几岁?”我有些无奈道。
“不是几岁,是根本没那个样子!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也干不出来!”无弋思韫道,“你可能以为我是心里气你,想谋害你才传书给靡良的是吧?”
见我不答,无弋思韫又道:“你错了!我是打消谋害你的念头后才想起来传书给靡良谋划羌中的。传书这事儿用的都是你的渠道,根本瞒不过你。就算你一时大意,你身边那些人精、尤其是庄睿儿也肯定会提醒你,我要是想谋害你,绝对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你是想借着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搅动羌中局势,然后向我证明你也很能帮助我,对吗?”我淡淡笑道,那笑里藏着不认同。
“阿尕,你开始有些了解我了!”无弋思韫道,“我这几年虽然在疏勒生活,羌中的消息却一直都在关注。我太了解唐述端工、杨玉、无弋凡这些人了,以你的仁厚,这些人一定在对你阳奉阴违!如果不趁着老羊利氏、无弋留何还在,等杨玉、无弋凡接手,再串联封允、唐述端工、尤迅、尤非之、靡堂……这些包藏祸心的主,羌中迟早会把你重新架空成过去的姜氏那样。我知道你内心里只把羌人当合作者,只要不公开反对你、让你没生意做就行,但是那样的话,我就为你感到太不值了!另外你如果不控制住他们,制衡住他们,他们甚至最后会把你吃干抹尽的!”
“你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但是为什么要牺牲哲锐?”我问道。
“除了他,还有什么更好的诱饵能让这些人都紧张起来?以你那会儿已经对我的反感,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仔细思考我对你的提示?”无弋思韫笑道,但眼眶里的泪珠却忍不住落了下来,“阿尕,我是真的很爱你、很想全心全意的对你!在你把我赶上去推罗的船后,我一直在想自己做错了什么!前些天你对我说的妒心和被庄睿儿比下去我确实自己也意识到了。而我最后悔的莫过于没有嫁夫随夫,只把烧当部当成一个普通的羌中势力,而忍不住多次问你为烧当部要政策,以至于你慢慢积累了对我的反感,让你觉得我不如庄睿儿。”
“还是那句话:你根本不用跟谁比。我心里有你,但是没办法只有你,你被那个什么落下氏家主、你父母还有唐述端工他们误导了!”我有些惋惜的说道。
“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误导了自己!”无弋思韫满脸泪痕道,“从八岁起,我就要让自己变成自以为一个大气运者喜欢的样子,在遇到你之后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成功了,而没有去好好的跟你磨合、相处,最后让你觉得我想把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甚至是想控制你。其实我真的好委屈,我没有,阿尕!”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无弋思韫的后背,思忖半晌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心思,特别是这次羌中的事情,如果没有你的幕后推手,加上汉廷的最新动向,我还真没意识到羌中的问题如此棘手!”
“你还领情就好!羌人始终是只信仰拳头和利益的一群憨货,什么正义、良知、亲情、伦理、教化……汉人可能还拿出来说一说,羌人连说都懒得说!眼里只有利益没有底线!姜大山对你阿咩、无弋阙烈对我阿咩,哪里有半点真情?”无弋思韫道。
“你还不是听了望气的话,一心要嫁我?若我只是一介草莽,你决计也看不上我。”我自嘲似的说道。
“是啊!在条支时,我意识到自己也是羌人,我最善于用羌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所以我决定牺牲掉哲锐,这样的话就算你嫌弃我了,我至少还能回烧当羌干我擅长的事情,而不是像南山羌那八个憨怂娘皮那样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要什么!”无弋思韫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是阿尕,我心里真的很爱你!哪怕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有李翠琰、赵雪嫣、姜月牙她们三人中任何一个那么高,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一切,心甘情愿做你身边的小女人!”
“委屈你了!”我搂住无弋思韫由衷说道,“我若早知你心意,早与你真诚沟通,也不至于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正说到这里,忽闻洞外一声惊雷响起,接着便听见风雨大作之声。
我赶紧跑到唐述窟外看了一眼,只见大雨倾盆而落,距离不远之处还有电闪雷鸣。
我火速跑回山洞内,说道:“咱们在这里聊了这许久,终于把这场雨聊来了!现在离天黑也没多久了,如果短时间雨不停,咱俩就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阿尕,别怪我算计你哈,那位落下氏的家主神通不如焦先生是肯定的,但是应该也没那么差。”无弋思韫笑道,“他儿子、现在的落下氏家主被我让靡良请来了,靡良昨天告诉我:这位现任落下氏的家主说今日酉时这里会有狂风暴雨,到亥时才能结束,还挺准的吧?”
“那你挑这个时间带我下到唐述窟就为了让我跑不了,只能跟你单独相处一夜吗?”我问道,“如果我没预计错,那样的话熟悉路线的靡良一会儿就会找机会过来吧?”
无弋思韫点点头道:“就算我不喊他来,他自己肯定也要找来!不过阿尕放心,我不会帮他谋害亲夫。我引他来,无非是要当着你的面断了他的念想!”
“其实你不必如此,我之前在姜氏营地那晚跟你说的是真心话。”我说道,“靡良能受你控制,做你操控羌中局面的棋子,确实是出于对你的一片真心,不是吗”
“是,可是阿尕,我真的只爱你啊!”无弋思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呢?自那天跟你说了‘本心而断’之后,这些天我想得真的很明白了,思韫现在爱的是嫁了三年的你!一个厚道、有格局、有担当、讲契约精神的你!不再是那个我之前膜拜的‘气运之子’!即使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也不会再接受任何别的男人!我承认,我爱你就是出于慕强,但庄睿儿、赵雪嫣、姜月牙、李翠琰……她们哪个跟着你不是因为慕强?你为什么对我的感情就这么苛刻?”
我叹了口气,思忖了数息道:“思韫,阿尕承认你对我是有真感情的。其实你也真不用跟谁比,阿尕心里真的也是有你的。你如此再三向阿尕表达情意,我也向你保证:我今后再也不说让你跟别人在一起的话伤害你!”我说着握住无弋思韫的手道,“但是有件事情,阿尕还是要跟你说清楚:你与我,情虽投,道却殊,你能理解吗?”
无弋思韫动情的道:“阿尕,这一点,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的!未来我就做好烧当羌之主,做你制衡羌中的最稳固抓手!若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丝情爱,来西海会盟或途经西海时记得来看我便好。你只要永远记住:思韫这里永远是阿尕的温柔乡、烧当羌永远是你主帅大豪稳定羌中的基本盘!”
我点点头,没说话,此刻心里并没有想好未来该如何与无弋思韫相处。在我得知她可以设计杀死主母、弑父、杀弟嫁祸、玩弄追求者之后,我真的不敢相信她是否真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对我一心一意,还是因为知道眼下怎么折腾都达不到她的目的而向我示好、妥协。
无弋思韫轻叹道:“阿尕,你似乎还是不相信我。若是这样,我就只做永远忠于您的烧当女大豪吧!”她顿了顿道,“其实我研究了一下,按照咱们老祖宗的传统,女人要真正继任大豪,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也是我将你引到这唐述窟来的原因。你可以慢慢用火把照着这唐述窟的壁画看一看,应该就可以看出端倪。”
无弋思韫说着便将我领到洞窟正北面最深处的那面墙边。我用火把照亮墙壁,先看到墙壁上的三排“阴爻”符号。我在师父汲黯处看《周易》时就知道这个符号是八卦中“坤卦”的标志,而正北也正是坤卦在“先天八卦”中的方位。
我仔细用火把照亮了墙上的壁画,壁画的内容全部是以女性祭祀为题材的,内容从最卑贱的女性“生口”直至最尊贵的“老祖母”、女大豪都有。
我正要仔细研究一下这些仪式的内容,忽然听见洞窟外风雨之中似乎夹杂了人声。
等那个声音靠近洞窟,我依稀听出那是靡良的声音,他在大声喊着“桑莫”,也就是羌语“妹妹”之意,显然在寻找无弋思韫。
“阿尕,你信我!”无弋思韫压低声音道,“你一会儿就闭上眼靠墙坐着装作昏迷,其余的交给我,好吗?”
不等我同意,无弋思韫就拉着我席地而坐,然后拿过我手中的火把,向洞口走去。我只好暂且配合她假装闭上眼一动不动,但将镔铁长刀出鞘攥在手里并藏在腿下,只要听见靡良接近,我就会持刀起身。
“思韫桑莫!”靡良见无弋思韫拿着火把到洞口迎他便激动道,“得手了吗?”
“轻点!”无弋思韫道,“他刚喝了有蒙汗药的水,这会儿可能还没睡踏实。”
我能感觉无弋思韫将火把朝我这边照了一下,不过时间很快,她就在距洞窟入口不远的石壁上找了个天然浅坑,将火把卡在了里面。
我闭上眼,看不见,只能听到无弋思韫怒喝道:“你干嘛!”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他!”靡良道,“昨天为了他居然跟我对饮含有礜石的酒盅!”
“对!昨天单独给你喝的那杯酒也是掺了礜石的!”无弋思韫道。
“今天祭祀时你还不让我碰你!”靡良回道,话里也有怒气。
“靡良,我是没跟你说清楚吗?不管我跟他最后走到哪一步,你只是我找的合作者,事成之后我答应你、你爹和靡堂他们的利益我会兑现,但是我俩绝无可能!请你自重!”无弋思韫道。
“这些年,我帮你做了这么多,都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吗?”靡良道,“我已经跟那位落下闳先生聊了你现在的情况,他说不排除他爹当年看错了!”
“你拿刀逼他说的吧?”无弋思韫语气轻蔑道。接着她语气突然变得惊慌,大喊道,“你要干嘛?”
“思韫桑莫,你拿刀对着我干嘛?”靡良道,“外面雨那么大,衣服全湿了我穿着难受,脱了上衣怎么了?那年不也是这样吗?你那时候还在我怀里睡觉,也没说什么!”
“那年我七岁、现在已为人妻、人母,能一样吗?”无弋思韫道。
“哼!你主母、亲爹、三个未婚夫、亲弟弟都死在你手里,现在你老公也快了!你那个儿子,将来也难说!”靡良道。
“你们父子也不是好东西!那几个人,除了哲锐他娘,哪个不是你动的手?三个纳亲的,我只暗示你杀了第一个,后面两个我可不认账!”无弋思韫顿了顿,话锋一转道,“这个你先喝着暖暖身子吧!放心,是尤卑南给他带着的。”
我正奇怪尤卑南给我带的东西都在我身边,而且没有什么能喝了暖身子的东西,已经听到靡良咕噜咕噜饮酒的声音。
靡良先发出“啊!”一声爽快的声音,然后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这个“良心”刚说完,靡良便又“啊!”的一声,不过这次不是爽快,是惨叫。
“咱们昨天喝的礜石不多,没啥大碍,但是今天再喝掺入了丹砂的酒,便不一样了。”无弋思韫平静道,“靡良,若你不起僭越我的心思,我一定会让阿尕重用你,甚至赦免你爹的罪,但是现在,你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