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司门口,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
金玲儿扒着门框,只露出两只眼睛,往里面瞅。
大堂里很安静,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金灿灿的光柱。
光柱里,十几个人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们的呼吸很慢很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金玲儿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些人的身上,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缓缓地荡开,又缓缓地收拢。
这就是呼吸法?
她看得眼热,脖子越伸越长,半个身子都快探进门里了。
突然。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在她肩膀上。
“喂。”
金玲儿吓得一蹦,扭头一看。
只见金鼎站在她身后,脸拉得老长。
“哥……哎呀哥……”
金玲儿拍着胸口,讪讪地笑:“你怎么来了……”
金鼎冷着脸,声音压得很低:“玲儿,你怎么这么没志气?跑到敌对这边来,怎么,想学他们的呼吸法?”
金玲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梗起来:
“不是,哥,你好意思说我吗?你为什么也在这?”
金鼎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呵。”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
兄妹俩抬头,狼獒蹲在围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像看两只偷偷摸摸的老鼠。
金玲儿挤出一个笑,正要打招呼。
金鼎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充满敌意地瞪着狼獒:“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做的事情,佛祖一定会知道的。”
“不久之后,佛祖一定会收拾你们!”
说完,拽着金玲儿就走。
金玲儿被他拖着,一路挣扎:“哥!你做什么呀!你不想学,我想学的呀!”
金鼎闷声道:“你是不是傻?我承认那个黑山首领是有点厉害,能杀了爱染明妃尊者。”
“但其他的尊者呢?他也能杀?更别提还有佛祖!”
“佛国的势力这么大,他只是占了我们这一座无遮城罢了。”
“等佛祖一来,超度了那个首领,到时候假如我们也在对方阵营里。”
“即便佛祖慈悲不杀我们,也肯定不会留我们在佛国了。”
金玲儿不解:“哥,你怎么就认定人家不是佛祖对手?”
金鼎停住脚步,扭头看她。
那眼神让金玲儿一愣。
不是愤怒,而是强硬之中带着自己也不确信的眼神。
“佛祖是最强的,佛祖一定是最强的。”
金玲儿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金鼎已经收回目光,拉着她继续走。
“行了,回去吧。”
“既然这伙人不对我们做什么,我们等着佛祖派人来救就行了。”
金玲儿被他拽着,一路走一路回头。
斩妖司的大门越来越远,那几道金色的光柱消失在视野里。
她总觉得,哥哥好像不太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无遮城的变化,从外到里,从街巷到人心,一点一点地渗透。
最先变的是集市。
佛国的规矩,做什么都要功德。
买米要功德,卖布要功德,在戏台子底下听个曲儿也要功德。
功德不够,就只能挤在鸽子笼里喝粥。
现在功德废了,集市反倒热闹起来。
卖菜的把菜摊从屋里挪到街边,卖肉的把半扇猪挂在门口,油光发亮。
卖布的扯开一匹匹花布,在日光下抖得哗哗响。
有人拿粮食换布,有人拿兽皮换肉,有人帮人修房子换工钱。
没有功德,没有记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或是干脆以物易物。
乱是乱了点,但热闹。
然后变的是人。
佛国的规矩把人圈得死死的,像养在笼子里的鸡,每天喂多少食,什么时候喂,都定好了。
现在笼子门开了,那些鸡先是茫然,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出去。
然后有一只试探着迈了一步,发现没事,又迈一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群。
有人开始琢磨种地之外的事。
城东的老木匠重操旧业,打出来的桌椅板凳比佛国配发的结实十倍,供不应求。
城南的铁匠铺日夜不熄火,打的刀一茬一茬地往外卖。
学了呼吸法,人人都能斩妖。
斩妖就得有刀,在这无遮城倒还真是找到了不少打刀的铁匠。
只可惜这里没人能够真正的造出斩妖刀。
苏无忌觉得看来之后还是得专门培训一下才行。
最热闹的是城东的斩妖学院。
那本是佛国的一处废殿,被苏无忌改成了几间大通铺。
门口挂块牌子,就开张了。
老三叉着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呼吸法,听仔细了!”
“气从丹田起,走任脉,过膻中,上百会,下会阴,走一圈回来。”
“这是小周天!先把这个练会,再谈别的!”
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跟着他说的,笨拙地调息。
斩妖司也开始招斩妖师了。
规矩就四条,明明白白刻在木牌上,立在大堂门口。
每天都有人来问,每天都有人被刷下去,每天都有人练到吐血爬起来继续练。
铁罗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咬牙切齿修炼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练的。
那时候他还信佛,以为拳头够硬就能改变什么。
现在他不信了,但拳头还在。
佛国的武僧们走了大半。
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爱染明妃死的那个晚上,他们跪在地上。
呆呆的看着那滩还在渗绿汁的残骸。
第二天,有人脱下金甲,走进斩妖司。
有人收拾行囊,离开无遮城。
有人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只是等着。
或许是在期待佛祖派人来打碎现在的状况。
金鼎也在等。
即便巡城堂没了。
他还是每天巡逻,维持秩序,和以前一样。
只是不再去斩妖司附近,也不再和人争论佛国和黑山谁更强。
有人问他,他就说:“佛祖会来的。”
那人又问:“什么时候来?”
他说:“快了。”
金玲儿觉得哥哥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少了什么。
父亲倒是看出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同意了金玲儿去学习呼吸法。
这倒是让金玲儿感到意外。
父亲不同意自己成为武僧,却同意修炼呼吸法。
这是为什么?
金玲儿不在意,至少她终于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强了。
这天傍晚,金鼎在城墙上巡逻。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暗红,接引金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外的荒原上。
苏无忌的雕像立在塔旁,比那金塔还显得巍峨壮观。
金鼎站在城墙边,看着城外。
荒原上什么都没有,这些时日斩妖师们一直在外斩妖。
杀的这附近的妖魔一时间都不敢靠近。
金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兄妹俩就这么站着,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很久。
金鼎忽然开口:“玲儿,你说......那黑山的神仙,真的比佛祖还强么......”
金玲儿一愣,她想说些什么,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哥哥好像挺迷茫。
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不知道。”
“但如果硬要说的话....”
金玲儿嘴角微微勾起:“佛祖的强大,我只是听哥哥你们说的强大。”
“但神仙大人的强大,是我亲眼见到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