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想听这些?”蒙青露面露错愕。
“我……我担心你。”孙棠棠不想骗蒙青露,但也不想将心思说得太透彻。就算现下她几乎能确认,蒙青露可信,可她不敢太过相信人性。
蒙青露皱着眉看了孙棠棠几眼:“我知道。你也是好心。那些事情,当真太久远了。我好似从未对谁认真提起过。就连项大哥也不曾。我担心他不喜欢听这些女儿家的琐事。可是她真的是我那些年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言语间,蒙青露面上突然划下两行眼泪。
“我这是怎么了,都这么久了,怎还会如此。”蒙青露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眼角发红,难为情地看着孙棠棠,“我比你年长不少,还如此轻易就……”
“无妨,人之常情。青露姐,兴许那些情愫,在心中压抑太久。你若愿意说,我认真听着。若不愿也无妨,千万不要勉强。”孙棠棠赶紧劝道。
只是嘴上在劝慰蒙青露,这话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陆归临的那些复杂情愫,她也不曾对谁提起。
如今险些齐齐爆发,当真不是好时机。
“我也是被卖到花楼去的。那会我已快到议亲的年纪。”蒙青露让孙棠棠靠在她肩上。
空有美貌,家中贫寒,于女子而言,恐怕是世上最危险的事。
蒙青露的阿娘早年染病去世,她阿爹做力夫将她拉扯大,且知她美貌,怕惹了乱子,不敢让她轻易出门做工,平日就在家里拾掇拾掇,做做饭。她性子孤僻,不怎么同邻里走动,女红将将堪用,也换不了什么银钱。
就算如此,比起旁人心酸的幼年,蒙青露有吃有穿不用辛劳,已算是有福气。
只是议亲的紧要关头,她阿爹也染了重疾,家中的顶梁柱倒了。为了给她阿爹治病,也为了讨口吃的,蒙青露去了一户富户人家帮工。
阿爹没救过来,还欠了不少银钱。为了给阿爹下葬,蒙青露索性卖身给这户人家。
还没来得及感恩家中主母,蒙青露就被卖去了花楼。
她这才回过神,家中主母早觉着她是个狐媚子,但碍于她不是奴籍,不能买卖,想辞退她,家中老爷不许。就算辞退了,老爷恐怕还会暗中将她养起来。
但他们老爷向来厌恶外头那些不干净的。
“你有如此一副美貌,在我们府上,可真是委屈了。”蒙青露永远记得,主母的恐怖嘴脸。
无暇憎恶,蒙青露又得开始应付花楼里的一切。
她跑过几回,被打怕了,也想过死,可又想起阿爹交代,得活下去。
她开始变得乖巧,老鸨对她越来越满意,有意高价出售她的初夜。
花楼里其他女子人人自危,尤其是先前的花魁。
花魁甚至冒着被老鸨唾弃甚至杀害的风险,用了些阴损的法子,破了蒙青露的身子。
老鸨震怒,这简直是毁了她的摇钱树。花魁推人挡灾,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小丫头活活被打死,老鸨消了气,半推半就,眼看以后还要靠花魁挣钱,也只能如此。
蒙青露的威胁少了一半,但楼里的女子们还是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为难。
她虽有美貌,但不懂得接客,扫了不少恩客的兴致,老鸨也开始不待见她。
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我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苦日子就苦日子,吃糠咽菜我也受得。但人一旦生了病,就说不好了。”蒙青露叹了口气,“当时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得厉害,楼里好多人都劝老鸨,将我赶出去,别传给别人。”
老鸨许是舍不得蒙青露的美貌,只让人将她抬到柴房,派了个新来没多久的小娘子去照料。
“那就是我妹子,比亲妹子还亲。”蒙青露提到此处,言语柔软不少,“她叫怜云,比我小个一两岁,她去世时,应同你差不多年岁。”
孙棠棠心中暗忖,蒙青露如今瞧着三十来岁,议亲的年纪被卖入花楼,也就是刚及笄。她同怜云相遇时,二人都是十几岁的年轻小娘子,想来也是同病相怜。
怜云丝毫不嫌弃蒙青露,日日替她擦洗,用冷水浇了帕子替她敷额头。寒冬腊月的,自己冻得发抖,也不肯懈怠。
她甚至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偷跑出去买了药,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蒙青露竟也慢慢好了起来。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蒙青露缩在柴房角落的干草上,总觉着怜云别有目的。
“几个月前,你说你愿意去陪一个客人,老鸨才放过一个小娘子,你可还有印象?”怜云眼神清亮,“你当时救了我。虽然我还是没能躲过一劫,但好歹晚了几日,我想通了才去,少受了不少苦。”
蒙青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以为是我精心照料,你才好起来。不是的,是那些药。没有银子,就换不来药。”怜云紧紧拥住蒙青露,“以姐姐你的美貌,想要什么要不到?”
“你是老鸨派来当说客的?”蒙青露皱着眉头,有些抗拒,费力推开了怜云。
“不是。我现在接客,就能过得还不错,等你回心转意,说不定还会从我这分走不少客人。可我属实不忿,你比我美那么多,为何不能闯出条道来?只要当上花魁,就能卖艺不卖身,就算卖身,也是富贵人家,总比服侍那些恶心的酒鬼赌徒要好。”怜云直勾勾盯着蒙青露,“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一时也想不开。若你是清白身子,还能想法子逃跑。你说你都接客了,为何还要过这种囫囵日子?眼下干脆让欺负过你的人,全都跪下来求你!”
“闯出条道来?”蒙青露好似陷入梦魇,在花楼也能闯出条道来?
“为何不能?都是人命,沦落到花楼就不活了?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争?姐姐,你仔细想想,外头还有多少吃不上饭活活饿死的?气节?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怜云抓过蒙青露的手,甚是激动。
“棠棠,她不止救了我的人,还救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