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还没散尽,那一击就到了。
没有风和光,没有任何征兆。
一只巨手从黑水里抬起来,隔着一整片海底,朝林风按下来。
五指张开后,比缺口的天还宽。
掌心落下的地方,黑水齐齐往下一凹,凹出一个百丈深的坑。
林风的脚刚站稳,骨头里的纹路自己炸亮了。
暗金光从皮肉底下顶出来,顶成一层甲,硬扛那一掌。
轰。
他整个人被压进第五层的壁里,压出一个人形的坑。
壁上的古纹在他四周灭了一圈。
肋下传来一声闷响,两根骨头裂了。
疼从腰上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硬是没哼。
他从坑里撑起来,一手撑壁,一手按着肋。
头顶那只手,还没收。
它就这么按着,按得整层海底的水都朝他一个人挤。
“第一击。”
那个声音从黑水深处传下来,浑厚响亮。
“三万年前的殿主,接不下,你却接下了。”
林风抬起头,眼神坚毅,血从嘴角淌下来,淌到下巴,滴在暗金纹上。
“我接下了。那现在就轮到我了!”
……
他反手一掌拍在壁上,借力似的弹了出去,整个人贴着黑水朝那只手冲。
骨头里的纹路全数点亮,吞天诀第一转,开!
吸力从掌心淌出去。
这一路,这股吸力吞过使徒,吞过正主的化身,吞过星轨的规则。
没有吞不动的东西。
吸力缠上那只手,缠上那只手上的暗金纹。
然后,停了。
纹撞着纹。
一个走向,一个频率,一股力撞上另一股一模一样的力。
吸力绞了一息,纹丝没动。
像左手抓右手。
林风瞳孔缩了一下。
紧接着,是反弹来了。
他自己放出去的吸力,顺着同源的纹,原路倒灌回来,灌进他的经脉。
经脉里像有一柄烧红的刀在搅。
他闷哼一声,从半空砸下去,砸穿一层黑水,撞在第五层壁上,滚了三圈才停。
那只手,收了。
黑水对面,那道比星轨还高的影子,缓步往前走。
一步,海底晃一下。
“想起来了。”
它说。
“第一层,你吞一艘舰。”
“第三层,你吞一头混沌本源兽。”
“四层之前,你吞了一路。”
“到了我面前……”
它停下来,垂眼看他。
“现在吞不动了吧?”
林风撑着壁站起来。
经脉里的疼还在烧,烧得他冷汗把后背浸透。
可他脑子是冷静的。
同源。
纹路同源,力道同源,连吞天诀的根,都长在它身上。
他的金手指,对它,天然失效。
头一回吞不动,是血肉之躯扛住了那层壁。
这一回,是把他的道,整个废了。
“原来炽当年不是打不过它。”
林风盯着那道影子,一字一字地想通了。
“是跟我一样,吞不动。”
“所以才拿命去填。”
影子又抬脚了。
这一步迈过来,黑水分开一条沟,沟一直裂到林风脚前。
林风往后退,退到断链边上。
第九道链的断口吊在头顶,断口下一截链环垂在黑水里,链身上的吞天战纹还亮着。
他伸手,一把攥住那截链环。
烫了一下。
链子认他。
战纹顺着他的掌心爬上来,跟他骨头里的纹咬在一起,咬合成一体。
链子短了一截,重量却压不垮他。
他猛地把链环抡起来,朝那道影子横抽过去。
链环拖出一线暗金光,抽在影子的膝上。
轰!
影子晃了半步。
也就是半步!
链子抽出去的力,被它身上的纹卸了一半,剩下一半散进黑水。
林风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链环往下淌。
它低头,看膝上那道痕。
看了很久。
“用我淬的链打我?”
“像当年的殿主。”
林风喘着气。
两根裂骨,一身内伤,虎口见血。
对面那个,只是晃了半步。
硬拼,撑不过十招。
黑水深处,一丝冰凉忽然缠上来了。
从骨头里那道缝缠上来的。
钟网处。
冰蓝的光顺着暗金纹的缝隙渗进来,渗进裂开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把疼压下去。
裂缝在合,慢了些不快。
钟网那头,隔着一片混沌之海,有人把自己的血脉往这边送。
“钟网牵着你。”
苏璇的声音顺着光传过来,轻柔而稳。
“我说过的,你死不了。”
“我数着呢。”
“你受一回重伤,我就记一笔。”
“记满了……”
她停了一息。
“钟网就拆!”
林风低头,看掌心里那缕冰蓝的光。
三万年前,苏瑶把血脉缝进钟网,守到死。
三万年后,这一份,缝到了海底。
他把光攥进拳头里,站直了。
裂骨合了一半,内伤压住三成。
还打不过,可他没打算退。
“吞不动你。”
他说。
“那就不吞。”
“炽吞不动你,拿命填。”
“我吞不动你……”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拿三万年的链子,一根一根,重新锁你。”
影子静了。
整片海底都跟着静了。
静了三息。
然后,它笑了。
海底第一次听见它笑,笑声压得黑水一层一层往下塌。
“炽封我,拿命。”
“你锁我,拿链。”
“一代一代,你们吞天殿的人,就没变过。”
它缓缓俯下身,那只比天还大的眼睛,降到林风面前。
黑的瞳仁里,映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所以三万年前。”
它说。
“我没杀他。”
“三万年后。”
“我也不急着杀你。”
“我等你们……想起自己的名字。”
名字。
林风的呼吸顿了半息。
它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线,贴着他的耳骨钻进去。
它开口了。
吐出两个字。
两个字,林风从来没听过,炽的手记没写过,明河宗的古籍没有,吞天殿的密匣里也没有。
可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一瞬。
他骨头里的纹路,一道一道,接一道,齐齐亮了。
从头骨到脊柱到脚踝。
三百六十道暗金纹,像听见有人在喊自己,齐声应了。
苏璇缝进来的那缕冰蓝光,都被这一震,弹开了一瞬。
“这个名字……”
影子直起身,黑水在它脚边退成一圈。
“你骨头里的纹,记了三万年。”
“今天,它应你了。”